皇孙走后,知香院重新有了声音。
不是谁刻意说了什么,只是有人把水壶端回厨房,扫帚又在地上轻轻拖过,香房的门开了又关。每一样声音都很寻常,寻常得像院子在慢慢把今日接回去。
小栗还站在门槛里。
他没有再看门外那条路,却也没有立刻走开。念儿陪着他。阿乙方才倒好的水还放在廊下,翠微送完水壶回来;阿乙则在几步外抱着扫帚,一脸“我有事想做,可是不知道眼下适不适合做”的谨慎。
赵馥灵走到他们旁边,没有催谁。
风从墙外过来,把地上一片叶子吹得翻了个面。那片叶子在墙根停住,背面沾着灰,像是自己也没想好下一步要去哪里。
阿乙盯着它看了一眼,又看向小栗。
“我去把它捡起来吗?”他小声问翠微。
翠微看着那片叶子,面色平静。
“你若捡起来,它就不在那里了。”
阿乙想了想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发现这句话的确没有替他作主。他把扫帚抱紧了一点,站回原处。
小栗终于转身,走到廊下,拿起那杯水。
他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念儿便也没有问他要不要再喝。
***
午后,知香院照常忙起来。
忙碌没有立刻把难过赶走,只是替它腾出了一张椅子,让它坐在一旁,不必堵住每个人的路。
念儿安排学徒把晒好的香材收进屋里。阿乙照看讲堂,小栗跟着翠微清点木碗与布巾。赵馥灵回了自己的房间,打开窗,让屋里闷着的气散出去。
她吸了一口气,喉咙里微微一松。
那股气息像冬日里收进柜中的旧棉被,外头有一点日光晒过的暖,里头仍藏着潮气。再细闻,才有一丝清甜,像有人剥开一颗橘子,指尖不小心沾到皮上的油。
是墙外飘来的桂花香。
她望向院墙,墙头上只有几根探进来的枝子,细小的花藏在叶间,风吹过时才把香气送进来一些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您刚才几次呼吸,听起来比早晨门边那几口从容些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记?”
“本宝能听见您呼吸,也能依您描述的气味作分析。”小馥说,“但本宝看不见您现在在看什么。”
“我在看桂花。”
“本宝没有看见桂花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只是根据您说的内容,知道您在看桂花。”
她把窗扇推开一点。
“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馥答得很干脆,“主人没有说出来,本宝也不能替您补上。”
赵馥灵笑了一下。
“今天答得很好。”
“多谢主人。请问本宝是否可以把这句记录为表现良好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本宝今日就不必再努力了。”
“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放假。”
“本宝只是在尊重纪录。”小馥说,“记录上写着表现良好,没有写还要继续表现。”
她没接话,站在窗边又闻了一会儿。
院子外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不紧不慢的声音。香气被风吹散了,留下淡淡的甜,没一会儿便被晒干的木头气息盖过去。
她合上窗,回到桌边。
今日的帐还有几笔要核,馥兰已经把纸送来了。她拿起笔,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前院墙根那只空碗。
她回房前,最后看见它时,碗还在原处。
灰猫走了,那里便不再需要放鱼肉。她没有把碗收走,也没有为它添上什么。她想起自己早晨挪正碗时的念头:留着那个方向,并不是答应谁还会回来。小栗的灰叶也仍留在旁边。
她没有再去挪动它们。
屋外传来念儿的声音。
“阿乙,这一筐要放香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端去厨房了?”
一阵安静。
“因为我以为你刚才说的是厨房。”
“我刚才说的是香房。”
“那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翠微在旁边说:“阿乙,你可以把筐放下,再重新端一次。”
“翠微姐姐,我能不能只把方向改对,不重新端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接着便是一阵衣袖擦过筐沿的窸窣声。
赵馥灵走出去时,阿乙正双手抱着筐,慢慢倒退,试图让筐子在不离开自己手臂的情况下转向香房。念儿站在一旁,神情严肃,仿佛正在见证一项前所未有的搬运技艺。
“这样也算端吗?”阿乙问。
念儿看着他倒退的姿势,想了想。
“算是把香材送到了。”
“那我可以少走几步。”
“你刚才倒退的步子,比往前走还多。”
阿乙停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留下的路,又抬头看念儿,神情像是发现自己被一条看不见的规矩绕了一圈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接过筐子,转身往香房走。
“翠微姐姐,你是往前走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你可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