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知香院的正门还没有全开,院里先忙起来了。
“掌院,门口有两位随从,说皇孙殿下今日要来。”阿乙跑进来,跑得太急,差点把门边的竹篓踢翻。
念儿正拿着一块抹布擦后院的旧木柜,手停在半空。
“今日?”
“是。”
“有说几时到吗?”
“说了。”阿乙喘了两口气,“我只顾着记得是皇孙,没记得几时。”
小栗从廊下探出头:“那你记得他是从哪边来的吗?”
“门口。”
“这不是人人都知道吗?”
“那你问我做什么?”
小栗缩回去,假装自己刚才只是路过。
念儿朝阿乙指了指门房:“先去问清楚时辰,别叫人一直候着。”
阿乙应声折回。过了一会儿,他带回话:皇孙随行经过扬州,今日回程前来辞行,约莫辰时到院。两位随从得了回复,便先回去复命。
念儿看着他们,抿了抿嘴,没有笑出声。她把抹布放下,沿着后廊走到前院,去看墙根。
那只洗干净的碗还在原处,碗口朝着门口。后院木柜下的空地也照她方才所见,仍然空着。昨夜没有人动它们,像院子里有些事情只要不碰,就还能维持原来的样子。
赵馥灵站在廊下,顺着念儿的视线看过去。
她喉头先紧了一下,肩膀却在那一口气里慢慢松开。空气里有一点木头的干气,像屋里搁了许多年的旧箱子,打开时先落出一层看不见的尘,然后才露出熟悉的纹路。那股木头的干气,让她想起檀香。她没有循着这个联想去找香炉,也没有添香。
今日若要添什么气味,也该先问院里的人。
“姐姐,”念儿轻声问,“要不要把碗收起来?”
“你想收吗?”
念儿望着那只碗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先放着。”
“若皇孙看见了呢?”
“他看见,也不必把它藏起来。”
念儿点点头,像是把这句话放进心里,转身去吩咐学徒们打扫前院。
阿乙拿起扫帚,对着地上那一小片落叶比了比。
“这片要扫吗?”
“要扫。”念儿说。
“若是灰色的呢?”
念儿看着他。
阿乙立刻低头:“我只是确认今天的扫地规矩。”
“灰色也是叶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开始扫地,扫得比平常还要慢,像每一片叶子都可能忽然提出不同意见。
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:“主人,院中今日的扫地速度下降。”
“你连扫地速度都要记?”
“本宝只是在听。扫帚声比平日稀疏,刚才几下扫帚声之间,停顿都比平日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阿乙?”
“因为只有阿乙扫地时会和叶子讨论。”
她低头笑了一下。
小馥补充:“本宝没有看见他。只是听见他说,‘这片不算,这片也不算’。”
念儿安排好了院里的事,又回来确认椅子的位置。她把前院墙边的一张小凳移开,又挪回原位,最后还是放在原处。
“姐姐,皇孙殿下若要坐,坐这里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离那只碗很近。”
“他若想坐远一点,自己会说。”
“也是。”
念儿看着那张凳子,像是对它说了声抱歉,才去前院等候。
***
皇孙到时,院门外的马蹄声先传进来。
不是一队人马,只有几个随从陪着。门房匆匆来报,念儿迎出去时,赵馥灵也跟在后头。
皇孙年纪还小,衣裳穿得端正,腰间挂着一块玉。他本来像是想跑进院子,走到门槛前,却又记起身旁有人,收住脚步,规规矩矩地向赵馥灵行礼。
赵馥灵还礼。
“殿下今日来得早。”她说。
皇孙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院里:“我想趁着还没回去,来看看。”
他没有说看什么。
他的眼睛先落在墙边的碗上。
“灰猫呢?”他问。
念儿领着他沿后廊走到后院,其他人也跟了过去。
院子里的声音忽然稀了。
风从竹叶间穿过去,扫帚停在半空。阿乙握着扫帚柄,没敢再扫。小栗站在廊柱旁,手指绕着衣角,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皇孙停在后院的旧木柜前。
“它不在这里吗?”他问。
念儿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转头看向赵馥灵。
赵馥灵没有替她说。
念儿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很轻:“灰猫昨日走了。”
皇孙没有动。
念儿接着说:“牠年纪大了,这些日子走得慢。昨日清早没来吃饭,我们在后院找到牠时,牠已经走了。”
那句话落下以后,没有人急着说下一句。
皇孙低头看着木柜下那片空地。那里留着草垫曾经压过的淡痕,地面比旁边干净一点,像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刚离开不久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