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竹篮,朝廊下走来。它没有看任何一个孩子,只是沿着墙根走,走到一片日光里,又停下来舔了舔前爪。
小栗看着它。
少年也看着它。
灰猫抬起头,正好望向他们中间。
两个人都不敢动。
那一刻,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念儿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,翠微手上的空盘停在腰边,阿乙抱着一捆竹篾站在香房门口,手指还勾着最外头那一根。她站在廊下,袖子里的手握得有些紧。
小栗嘴边沾着一点炭灰。
少年眼睛睁得很圆。
灰猫望着他们,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然后它转身,朝小栗刚才放在地上的画纸走去。
小栗的脸一下子紧了。
画纸上那只腿很长的猫,正面朝天。
灰猫在纸边停下,低头闻了闻。
小栗小声说:“牠看到自己了。”
“牠看到的是纸。”少年说。
“纸上有牠。”
“那也不是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少年想了想:“牠比纸上的猫大。”
小栗看着灰猫,没有反驳。
灰猫用爪子碰了碰纸角,纸便往前滑了一寸。它又碰了一下,纸滑得更远。第三下,灰猫干脆抬脚踩住纸,低头嗅了嗅,像是正在审查这张画有没有把自己画得太瘦。
小栗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灰猫抬眼看他。
小栗立刻收住笑。
少年也笑了。
灰猫转头看他。
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“牠先看了小栗。”阿乙在香房门口小声说。
“牠也看了皇孙。”念儿说。
“牠看了两个人,”小栗说,“所以还是平局。”
“这已经是第二十一次平局了。”少年说。
小栗把手伸进袖子,摸出那张旧记录纸。
“不是同一张记录。”他说,“今天是第二十一次。”
“我没有说不是。”
“你刚才的语气像是想赖掉。”
“我没有赖。”
翠微把空盘放回桌上:“你们要不要各自写下自己赢了?”
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看她。
翠微平静地说:“省得回去以后,还要争。”
小栗看向少年:“你写你赢。”
“你先写。”
“我不想替你写。”
“我也不想替你写。”
“那就各写各的。”
“好。”
小栗找来一张新纸,少年也取过笔。两人伏在桌边,各写了一行。
写完后,念儿把纸拿起来看。
小栗写的是:今日比赛,小栗胜。
少年写的是:今日比赛,平局。
“这不算各写各的吗?”小栗问。
“算。”少年说。
“那为什么你不写你赢?”
“因为我觉得是平局。”
“你不争?”
“你不是也写了你赢?”
小栗低头看自己的字。
他把“胜”字看了又看,忽然拿起炭笔,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。
“补充:灰猫也可以算赢。”
少年看了看那张纸:“那我们三个都赢了?”
“不是。”小栗说,“灰猫赢了,我跟你平局。”
少年问:“那你为什么还写自己胜?”
“因为比赛记录要有趣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灰猫已经离开纸边,走回竹匾旁。它重新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仿佛方才那场比赛与它毫无关系。
小栗把新纸收进袖子,跟旧纸放在一起。
“下次比什么?”少年问。
“第二十二次还没想好。”小栗说。
“那等你想好再比。”
“你下次还会来吗?”
少年看了一眼灰猫,又看向小栗。
“如果你们愿意,我就来。”
念儿没有替任何人回答。
小栗说:“你可以来。比赛要不要比,等下次再决定。”
少年点头:“好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这一次没有人替灰猫回答,也没有人替皇孙回答。”
她把茶盏放回桌上。
“这样很好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小栗和少年一前一后走到廊下,还在争论今日的分数。小栗说灰猫看他比较久,少年说轮到自己时,灰猫也看了,只是小栗离得近。
翠微在后头收起那张画纸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,纸上的猫四条腿长短不一,身子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两只耳朵还站得很精神。
翠微把纸放回小栗手边,没有替他重画。
院子里的日光慢慢移过竹匾。
灰猫闭着眼睛,尾巴尖仍留在阳光里,像是替第二十二次比赛,先占了一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