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皇孙从城中的行馆又来院里。灰猫从竹匾走到廊下,用了比昨天多一点的工夫。
小栗先发现。
他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,原本正要在泥地上画第二十二次比赛的场地。灰猫慢慢走过他面前,前脚抬起来,落下去,再抬起来,再落下去。
小栗的竹枝停在地上。
“牠走得慢了。”他说。
少年正坐在廊边,手里捏着一颗白子。他看了看灰猫,又看了看小栗。
“牠昨天也走得慢。”
“昨天没有今天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栗想了想,低头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,又在旁边画第二条。
“昨天牠从这里走到那里,走了三步。”他说,“今天走了五步。”
少年看看两条线:“你昨天没有画。”
“我在心里画了。”
“那不算记录。”
“算我自己的记录。”
“那我也可以说我在心里赢了。”
小栗抬头:“你不能什么都用心里算。”
少年把白子放进掌心:“那你也不能什么都用竹枝画。”
“我没有什么都画。”
他想了想,指向他手里的白子。
“你连棋子都拿出来了。”
少年低头看了一眼,立刻把白子收进袖子。
“我只是怕它掉下去。”
“它在你手里,怎么会掉下去?”
“因为它可能掉下去。”
“那你把手握紧。”
少年握紧了袖袋里那枚白子,圆形隔着布鼓出来。
小栗看着那只拳头,点头:“你防得很周全。”
少年没接话。
灰猫已经走到廊柱边,停下来,低头闻了闻柱脚。它没有趴下,也没有继续走,只把尾巴挪了挪,找了一处不晒眼睛、又能晒到背的地方。
小栗的手还握着竹枝。
“牠是不是累了?”
少年说:“牠可能只是不想走。”
“你昨天说牠不想走,今天也说牠不想走。”
“牠每天都可以不想走。”
“那牠每天都不走,还算走得慢吗?”
少年被他问住了。
廊下另一头,念儿端着茶盏停了停。她看了一眼灰猫,又看向小栗手里那根竹枝。
“先不要替牠比赛。”念儿说。
小栗把竹枝放到地上:“我没有要牠比赛。”
“你刚才画场地。”
“那是为了记录牠今天走几步。”
念儿看着泥地上那两条线,没说话。
小栗也低头看了一眼,补充道:“而且没有起点,也没有终点,严格来说,不算场地。”
翠微走过廊下,手里抱着一捆干净的布。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几条线。
“那算什么?”
小栗答得很快:“算还没画完的记录。”
翠微点点头,将布放到桌上。
“那我先不替你准备比赛的奖品。”
小栗立刻说:“也不用准备。”
翠微转身走了。
等她走远,小栗才小声补了一句:“但如果有奖品,也可以留着。”
少年问:“奖品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留?”
“不知道的奖品,比知道的有意思。”
“那如果是翠微姐姐做的帐本呢?”
小栗想了一下:“那就没有意思了。”
翠微在门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小栗立刻把竹枝捡起来,端端正正地放到一旁。
“我是在称赞帐本很有分量。”
翠微两手空着往前走:“帐本不重。”
“它的内容很有分量。”
“那我记下来。”
小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。
少年低头笑了。
灰猫抬了一下耳朵,眼睛却没睁开。
她站在廊柱旁,从头到尾没有插话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听见了五步、三步、两种帐本重量,以及一个尚未决定内容的奖品。”
“你只听见声音,没有看见牠走路。”
“是。主人,本宝没有眼睛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也不能知道小栗到底在想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听出来的?”
“本宝听见他问牠是不是累了。可是只凭这一句,还不能知道他心里有多在意。”
她没有回答,只走到灰猫停着的廊柱旁。
日光才从檐角落进院子,照在灰猫的背上。灰毛一层一层地贴着身子,脊背的线条比前些日子更清楚。猫的呼吸很平稳,前爪收在胸口下方,爪尖没有伸出来。
她蹲下来,没有伸手摸牠,只把掌心停在旁边。
灰猫睁开一只眼,瞥了她一下,又合上。
她闻见近旁竹匾昨日晒过留下的干燥气味,也闻见猫毛里那点淡淡的灰尘。她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却慢慢松下来。那气味像冬日里收进柜子的旧棉被,带着一点日头留下的暖,让人想起拆开被角时,屋里那个没人说话的午后;她再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