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广州客舍时,天色已经暗了一半。
少年把记录簿放在桌上,照着女管事写下的字,一句一句重新核对。老人承认做过的纸样、收过的材料、不能确认的去向,都分开记了,没有多添一个猜测。
他读得很仔细,读到最后,才把笔搁下。
“王妃,我今天没有把‘不知道’写成‘不肯说’。”
“很好。”馥灵说。
“也没有把‘承担’抄成‘承认所有事’。”
“更好。”
少年抿着嘴,像是在等她再夸一句。
翠微把一碟茶点放到桌边,面无表情地说:“小帮手今日没有写错字,值得记录。”
少年的期待顿时落了地。
“翠微姐姐,这句不必记。”
“我没有记。”翠微说,“我只是在口头备份。”
女管事低头收好簿子,肩膀微微一抖。
小馥在馥灵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也想口头备份。小帮手今日成功把老人说过的、承认做过的,以及不能确认的,分开记了。”
“你记下来就好。”
“本宝没有纸,也没有手。”
“那你怎么记?”
“本宝记在本宝里。”小馥说,“这是本宝的优势。也不用女管事核对字迹。”
馥灵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她把手搭在桌边,忽然嗅到袖口上沾着的味道。
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也跟着提起来。那不是刺鼻的气味,却像有人把一间久关的屋子,慢慢推开一条窄缝。里头有木头、旧纸,还有一点暖暖的甜,像冬日里收在柜底的干布,靠近炭盆烘过,仍留着一丝不肯散的烟。
最后,她才辨出那点甜里的树脂气,是安息香。
那是她从作坊回来后,在自己袖口闻到的残香,仍不能只凭它断定沾上的每一道过程。
不是老人身上只有这一种味道,也不是这一味香能替他说话。她只是把鼻子闻到的东西放在心里,没有把它当成答案。
“主人,您的呼吸变慢了。”小馥说。
“只是想起那间屋子。”
“本宝也收到同一口呼吸里那点甜气。除此以外,不能从香知道您想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小馥停了一下,又说:“本宝能提供一个假设。您想起的也许不是气味,是老人把‘承担’留在桌上的样子。”
馥灵把袖口放下。
“这个假设可以留着,不能拿去替他说。”
“收到。放进假设格,不放进结论格。”
“你倒是有很多格子。”
“本宝只有说话的格子,主人。”
她忍着笑,起身去洗手。
第二日近午,客舍伙计来报,昨日那位老匠人在外头。临走前馥灵留过客舍的所在,说若想起能确认的细节,可以来问。
他没有带作坊里的纸,也没有带工具,只把那张写着“承担”的牌放在手中。牌角被他捏得有些发白。
少年迎到前厅,先让他坐下,又看了一眼那张牌。
“你是来还牌的吗?”他问。
老人低头看牌:“也算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喝茶?”少年问。
“要。”
少年立刻朝翠微看去。
翠微把茶端来,放在老人手边,仍旧面无表情。
老人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
“不是我泡的。”翠微说,“我只是负责送到正确的人手边。”
少年转过脸,认真地说:“翠微姐姐今日也分清了自己做的、没做的。”
小馥在馥灵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认为小帮手正在创建一套很稳定的自我评价制度。”
“你觉得翠微需要听见吗?”
“不需要。本宝也听不见她的心情。”
老人把牌放在桌上,没有往前推。
“昨天回去,我一直想着这张牌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不认它。我只是……想知道,自己把它留下来,是在留什么。”
馥灵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先看了一眼那张牌,再看老人。他的衣袖沾着些微的木屑,指甲缝里留着纸浆似的白痕。那些都看得见。看不见的部分,她不替他补。
“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?”她说,“你不想答的,可以不答。”
老人点头。
“我也可以先闻一下你衣袖上的气味吗?只记我闻到的,不把它当成你的心意。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,像是在衡量这句话有没有留出退路。
“可以。”老人说,“只闻外衣。里头的东西,不必看。”
“好。”
馥灵没有靠得太近,只在他同意的位置停下来。
她先觉得喉咙收紧,鼻腔里像有一缕干燥的灰,贴着呼吸慢慢过去。再往下,却有一层淡淡的甜,像纸箱里收着一片被晒干的果皮,时间久了,边角还留着暖意。木头的气味压在底下,轻而稳,最后那股柔甜才浮出来,是安息香。
她退开半步。
“我闻到木头、旧纸、灰,还有安息香的甜味。”她说,“这些是我鼻子收到的东西。它们不能替我回答,你把牌留下,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