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得见翠微叫少年不要再把手伸进货堆。
她便没有再问。
梁顺取出一张手绘的货路图,放在木案上。图上有山川河道,也有弯曲的海岸线,几处地方用墨点标了记号。墨线旁写着几个地名,有的字歪斜,有的被水渍晕开。
“这张不是官图。”梁顺说,“是小人跟船队的人一路记下来的。哪里补水,哪里换货,哪里等风,都只记了些大概。”
馥灵俯身看图。
海路从远处绕来,沿着岸边,再往江河水道走。纸上每一个墨点都很小,却像在提醒人,手里这一包香料,不一定只走过一段路,也不一定只有一个人的手碰过它。
她想到自己嗅过的那些气味。
麻绳的咸,木箱的潮,树脂的甜,辛香的利,还有船舱里沉闷的木味。它们分开时各有性情,混在一起时,却像许多人走进同一间屋子,谁也不能代表谁。
“从海船到河船,中间换了几次装载?”她问。
梁顺答:“这批货,小人只知道经过广州。前面的路,要等送货的人把记录补来。也有些小商贩沿途收货,再合在一起出手。”
“所以不能说这一船的所有香料,都来自大食或波斯。”
“正是。”
馥灵抬起头:“海舶带来的是货,不是每一件货的完整故事。”
梁顺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把话说得更满。
货棚外有人喊,另一批箱子到了。伙计们抬着箱子进门,步子沉沉的。箱角擦过门框,掉下一片干泥。
少年蹲下来,想看那片泥。
翠微把他往后一拉。
“那是货上的泥。”少年说。
“现在也是地上的泥。”
“我只是看看。”
“你看完,泥也不会跟你走。”
少年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:“我没有要带它走。”
“很好。”翠微说,“那就不要把手放上去。”
馥灵终于忍不住笑了。她把笑压在嘴角,拿出随身的纸笔,记下每份样品的称呼与梁顺知道的转手地点。每写一笔,都再问一次,分开标出商队说法与自己的气味判断。
女管事则盯着帐册,把每只箱子的重量、封口和搬运次数逐一记好。她写得专心,连旁边的人接连说了几句话,都只略点个头。每记一项,她便低声报给梁顺核过。
小馥说:“依她刚报给梁顺的几项,这份纪录连封口和搬运都在记。”
女管事仍低头写字。
小馥又说:“本宝可以协助分类。”
馥灵将小馥想协助分类的话转述出去。女管事翻过一页:“可它看不见。”
“本宝可以根据她念出的内容整理。”
馥灵再转述。女管事说:“那几项已报过,这一页还没念。”
小馥安静下来。
馥灵在心里说:“你今日很有礼貌。”
“本宝只是不想与帐册竞争。”
“你觉得帐册会赢?”
“她记帐时,方才没接您那一句。”
馥灵笑着说,小馥怕打扰她。女管事没有抬头:“我听见了。”
小馥立刻说:“本宝更正。没有接话,不等于没有听见。”
馥灵又说给她听。女管事这才抬眼:“这句若记在帐上,可要收费。”
小馥又安静了。
货棚里的人都笑了。连梁顺也笑出声来,笑完便继续招呼伙计,把新到的货先按类别放好。
忙乱之中,馥灵忽然停住。
一只刚拆开的木箱被放在光线下,箱内的香木、布包与封泥都静了下来。斜阳刚好落在箱沿,照亮一小撮浮尘。尘粒在半空里慢慢转,没有立刻落下。
她的注意力仿佛在那一瞬停住,周围的人仍在搬货。
棚外的水声、码头的吆喝声,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那一刻,箱子里的气味也分了层。木头的潮气在下,麻布的干气在中间,香料的甜辛浮在上方。每一层都看得见似的,安静地停在光里。
馥灵没有伸手。
她只站着,让那股气味从鼻尖走过。
过了片刻,伙计把箱子往旁边挪,那种凝神看着光的感觉便散了。搬货声又回到耳边。有人喊着让路,小工赶紧把身子挪开,少年又蹲了下来,盯着那几粒落在地上的尘。
“你又看什么?”翠微问。
“我在等它们停好。”
“尘已经停了。”
“还有一粒没有。”
翠微低头看了一眼:“那你替它记着。”
少年端端正正地点头,仿佛真的接下了一件大事。
梁顺把木箱重新封好,又向馥灵道谢。他说今日只是卸一部分货,等下一趟海舶的消息到了,或许还会带来别的香料。
“若有新货,先记清来处和转手的人。”馥灵说,“香气可以辨,货路也要有人记。两样合在一起,才不至于把猜测当成答案。”
梁顺应下。
回客舍的路上,馥灵照着刚记的纸念那些名字,怕自己漏掉一个。小工则自告奋勇,说能分辨所有香料。
“那你方才分辨出什么?”馥灵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