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的木槌,在舌根敲了一下;气味底下还有一点干燥的木香,与潮湿的船舱气息纠缠着。她说:“胡椒。”
伙计笑道:“王妃一闻便知。”
“一闻只能知道这一包气味像胡椒。”馥灵说,“若要知道它是哪一地来的,还得看货路和凭证。外头沾了海气,也可能沾上别的货味。”
梁顺点头:“海上船多,货也多。一艘船从一处出发,中间停靠几回,箱子换了主人,香料也会换地方。”
“大食的船也是这样吗?”馥灵问。
梁顺看向她:“有大食商人,也有波斯商人。小人往返广州,见过他们的船。海舶靠岸后,货物有的直接卸下,有的还要再转运。各家商人住在城里不同地方,街巷里的话音也不一样。”
他说起码头时,语气里多了几分熟悉。
“这里的街上,走几步就能遇见不同来处的人。”梁顺说,“有人穿着长袍,有人裹着头巾。有些话小人听不懂,得看手势,再找懂话的人问清。买卖谈得顺不顺,常看双方点头的次数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点头可以表示同意,也可以表示听见,亦可表示脖子酸。以点头次数判定交易成功,数据不足。”
“你不用当场拆穿梁掌柜。”
“本宝只是在心里替交易留一条退路。”
梁顺并未听见她们的对话,只是在讲海路。他说广州城里外来商人聚住的地方,常有人称作蕃坊。官府有官府的规矩,商人也有同行往来的习惯。船上带来的货物,有些是香料,有些是药材、布帛、器物,货从哪里来,未必只靠船旗就能看明白。
馥灵听着,心里浮起一点熟悉的轮廓。
她前世读过唐代广州海港、蕃坊与海舶的记录,也在大晟来过广州。两边见闻可以对照,不能把后世读来的每一条制度都直接套在眼前。可她不愿把几句书上的话说成亲眼所见,更不想拿一个名词,替所有远方的人画出同一张脸。
“你从前在这里住过吗?”女管事问。
“只住过几日。”梁顺说,“我去的是码头、货棚和商人住的地方。那里的屋舍、吃食、说话声,我看见一些,没看全。有人在外地住了多年,连本地人的话都学得像;也有人只在港边停半日,便要上船。”
“那你能分得出哪一个是大食人,哪一个是波斯人吗?”少年问。
梁顺笑了:“有时看得出,有时看不出。衣裳和口音只能作参照。你若拿一张脸就要定一个人的来处,多半会出错。”
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“那我是不是也能说你是卖胡椒的人?”
梁顺笑意不变:“你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可你也卖安息香。”
“所以你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少年立刻转向翠微:“我说对了一半。”
翠微说:“一半的对,不必拿来邀功。”
少年把脸转回去,嘴巴抿得像是刚吞下一颗不太合口的果子。
馥灵走到另一张木案前。梁顺叫人取来一段色泽深沉的香木,木头表面有几处暗色,切面不平,气味里带着沉沉的木甜。
她先闻到一丝湿土般的凉,接着才有木头在暗处慢慢回暖的味道。那味道不像刚砍下的木料,倒像一间关了门的老屋,桌脚、梁柱都把年月收进了木纹里。她闭了闭眼,说:“这是沉香一类的气味,但我不会只凭这段木头,就替它定等、定价。”
梁顺说:“小人也不敢。木料里有好有坏,切开才看得清些。”
“切开也未必看清。”她说,“闻到什么就说什么,没闻到的部分,不要替它补上。”
郑君珩站在她身后,从头到尾没有插话。
直到伙计捧起一只小布包,他才微微偏过头。
馥灵听见布包里有干燥的颗粒互相摩擦,细细地响。她闻了一下,清凉的辛香从鼻腔往上走,像冬日有人掀开一扇关了许久的门,冷风直接碰到额头。她说:“丁香。”
郑君珩也吸了一口气。
在他听来,丁香的气味像一串短而急的木鱼声,颗粒落在案上的声音,则像几粒小石子滚过空碗。他没有说出来,只用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一下。
馥灵看见了。
“你听见什么?”
“很短的声音。”他说,“像有人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,敲了一下木头。”
小馥插话:“主人,殿下把气味转成声音,描述与丁香相符。”
“你能替他确认,那种声音一定对应丁香?”
“不能。本宝能闻到您闻到的、听到您听到的,也能查已有数据;殿下自己的感官转换,仍只能先记他的描述。”
郑君珩看了她一眼:“小馥也在?”
“一直在。”馥灵说。
“那她刚才有没有替我记帐?”
“她说看不见。”
“很好。”郑君珩说,“我不想欠她。”
小馥立刻道:“请主人转告殿下,本宝只想记一个他认为合适的声音分类。”
馥灵说了,郑君珩静了一下:“记作木鱼。”
“收到。”
馥灵瞥了他一眼。他侧耳的时间不长,眼神清明,听得见伙计搬箱,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