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白瓷碗,先把纸盘放在一旁。
碗底洁白,边缘有一圈极浅的青纹。她拿帕子拭过碗沿,才将它放到灯下,让灯光落在碗心。
她沿用前一晚以铺中草料调香的法子。香柜里那瓶岩兰草已经用尽,眼前取的是另调的香液。
广藿香调液,一滴。
岩兰草调液,两滴。
加一点榆木屑,一点沉香末,一点松烟墨,再把那一点珠孔里刮出来的粉,用银针的尖,轻轻拨进去。
每样材料落下去,她都把原先盛放它们的小碟往旁边挪开一些,免得手肘一碰,将分量搅乱。等那一点粉落进碗心,她先将银针尖端在白纸上轻轻拭过,才拿起玉杵。
最后,她用一根玉杵,慢慢搅。
她手腕转得很缓,杵底贴着碗心画圈。几样材料渐渐混在一起,原本散开的细末被带成一道柔暗的旋涡。
她鼻腔深处微微一沉,肩头随之松下来,像雨后泥地旁的旧木板晾干了湿意,留下一股沉稳的土气;广藿香的气息在其中慢慢浮起。
她停了玉杵,俯身稍稍靠近,没有再添任何东西,只用指腹托着碗底,确认碗里的细末没有结成硬块。
屋里很静。
连春杏在前堂拨算盘珠的声音,都停了,整间铺子安静得像一口刚封好的缸。
赵馥灵抬眼往门口看了一下,没有叫人。桌上的玉杵横在白瓷碗旁,杵尖沾着一点粉末。灯火安安静静地照着那一小碗东西,仿佛整间铺子都在等它给出一个回答。
春杏在前堂大概也察觉到后堂的安静,算盘珠子隔了片刻才又响起来。她拨了一下,停了一下,再拨一下,声音谨慎得像每颗珠子都得先想清楚自己该算在哪一栏。
***
孟远川是第二天傍晚来的。
天色在窗纸外一层层暗下去,后堂里的灯还没全点起来。春杏从前堂进来通报时,手里拿着一方擦算盘的布,布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。
她没有请,是他自己来的。
他进门的时候,神色比前一日更疲,眼睛下面一片青,看来昨夜没歇好。
他的衣襟收拾得整齐,袖口却有一处折痕没有理平。赵馥灵看见那道折痕,没有问他昨夜如何度过,只将手边的茶盏往里挪了一点,给他留出坐下的位置。
“孟老先生。”
“赵姑娘。”
两个人没有多说,直接进了后堂。
通往后堂的门帘被掀起又落下,布面擦过门框,发出一声轻响。孟远川走得慢,进门后先停了一停,才在桌旁坐下。
桌上,摆着一张新的纸条。
白色的,薄薄的,上面只点了半滴香,液体已被纸纤维吸住,没有往下滴。
赵馥灵坐在桌子另一侧,没有把纸条推到他面前。纸条放得不远不近,正好能让他伸手取到,又不至于像是催促。
孟远川看着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。
他的手,放在膝上,微微发抖。
赵馥灵把自己的双手放在桌下,免得手指无意识地碰到桌面,惊动他。她留意到他手背上的筋脉绷得很紧,指节一会儿松开,一会儿又合拢。
“老先生,”赵馥灵坐稳身子,声音放得很轻,“这一次,我加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一点点,”她说,“一个人每天拨了几十年的珠子,留下来的木香。”
孟远川抬起眼睛。
他的眼神里,有疑问,也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、很小很小的亮。
后堂窗边有一盏小灯,光落在桌沿,刚好照到他眼底那点亮色。赵馥灵看着他,没有再多解释;解释得太多,便像是替那张纸先说了话。
“请。”赵馥灵做了一个手势。
孟远川没有立刻去拿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一个要跳进冷水里的人,先给自己的肺里灌满空气,手指在膝上,捏了又松,松了又捏。
赵馥灵将手指交握在桌下,拇指轻轻摩过另一只手的指节。桌上的纸条薄得能透出灯色,她看着那一点光,将自己的呼吸也放缓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拈起那张纸,举到鼻子底下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赵馥灵没有动。
屋子里的灯芯,噼啪响了一下。
那声音不大,却在静处格外分明。桌角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,随即停住。孟远川的手指仍捏着纸条的边缘,白纸在他的手里微微弯起。
孟远川的呼吸,停了。
不是慢下来,是整个人,被什么东西按住了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,还举在半空,纸条的边角,轻轻颤抖。
然后,他的肩膀,开始发抖。
很轻,很细,一点一点,从肩膀传到背,传到整个人。
赵馥灵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她没有挪动桌上的茶盏,也没有伸手去扶他,只让那阵颤抖照着自己的节奏走下去。
他没有出声。
只有一滴泪,从他闭着的眼角,无声地滑下来,顺着皱纹,一路滑到下巴,滴在他留在膝上的另一只手背上。
啪。
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