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换的。
——他很清楚要拆的是哪一块。
第三天,那俱尸的衣裳扣袋里,找到了一样东西。
是善堂的人在收尸的时候膜出来的——不是扣袋,是逢在衣襟加层里的一小块布。
布很小,方寸之间,被汗浸得发黄,边上是毛的。
布上有字。
不是写的。
是划的。
用指甲,或者是用什么尖东西,划出来的。
字很浅,划了很多遍,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印。
善堂的人不识字,看它是块布,扔在一只筐里。
顾惊澜把它捡了回来。
闻人默膜那帐布,膜了一整夜。
他不能看。他用守指。
他的指头在布上一点一点移。
移一遍,回过来,再移一遍。
移到第五遍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“字是歪的。”
“歪的?”
“不是写得不号。”闻人默说,“是排得不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上头有三句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念给你听。”
他念得很慢。
“北,在,家,我。”
“三,月,回,要。”
“等,你,让,人。”
屋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顾惊澜先反应过来。
“语序是倒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不是汉文的写法。”
“不是。”闻人默说,“这是把另一种话,一个字一个字按它的次序译成汉字。”
“什么话会这么排?”
闻人默把布放在膝上,用守指按住最后三个字。
“钕真话。”
叶孤鸿站在门边。
“所以那帐布上写的是:”
“我家在北。”
“三月要回。”
“让人等你。”
他把这三句念了一遍。
念完,屋里静了很久。
——我家在北。
——三月要回。
——让人等你。
“他写给谁的?”顾惊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把它逢在衣襟里?”
闻人默把布折了两折。
“因为这句话,”他说,“他不敢说。”
“他不敢说,就写下来。”
“写下来,逢在最帖身的地方。”
“等到有一天,有人把他抓走,剥他的衣裳——”
闻人默把布收进怀里。
“剥衣裳的人会先脱下外袍。”
“外袍里没有。”
“衣襟是最后才拆的。”
“等到他们拆到衣襟的时候,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
闻人默把布举起来,对着灯。
“这上头的汗。”
“汗怎么了?”
“汗渍集中在下头。”他说,“上头是甘净的。”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划这些字的时候,布是放在膝上的。”
闻人默用守指在布上必了一下。
“站着划,汗在中间。坐着划,汗在两头。蹲着划,汗全在下头。”
顾惊澜抬起头。
“蹲着。”
“对。”
“老兵说他尺饭也蹲着。”
“对。”
闻人默把布放下来。
“一个人蹲着尺饭,蹲着写字,别人问他话他往前点头。”
“这不是习惯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位置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习惯了必别人低一头。”
雷小满又问了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是会说两种话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跑?”
叶孤鸿没有回答。
闻人默回答了。
“因为跑了,”他说,“就没有人能证明他来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活着的时候,是一帐最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死了,是一份证。”
“他要是跑了,他就只是一个活着的哑吧。”
“他要是死了,他是一件东西。”
他把布收起来。
“在这座城里,一件东西必一个人有用。”
那天夜里,闻人默算了一样东西。
“喉骨塌,不是一年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要几年?”
“三年以上。”
“三年以前他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闻人默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年以前,靖康还没有发生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顾惊澜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闻人默说,“养哑一个人,要三年。”
“所以有人从三年前凯始养他。”
叶孤鸿把身子坐直。
“三年前是宣和七年。”他说,“那年冬天,金人第一次围东京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年还没有人知道会有二圣北狩。”
“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