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珠愣住。
丑奴急得快哭出来:“奴婢将匣子送到西园,卢小姐的丫鬟叫奴婢去取收条。”
“奴婢才走开片刻,回来便瞧见姑爷拿着花匣,满地都是花。”
“她们说姑爷嫌咱们拿破布丢人,夺了匣子,尽数摔进泥里了。”
朱珠连鞋也顾不得换,披上外衣便往外走。
“他在哪里?”
“后园。”
朱珠一路穿过花墙。
两夜未眠的疲惫压在身上,额头与脖颈一跳一跳地疼。
她走得太急,脚下几次发软,只能扶着墙继续往前。
后园石阶旁,姬彻正站在一棵枯柳下。
脚边翻着那只花匣。
木匣已经摔碎了。
她做了一日的绢花散落满地,有的被撕开了花心,有的扯断了铜丝,花瓣零零碎碎落在泥里。
姬彻手里捏着一朵海棠,石榴红的软缎已经被拆得不成样子,只余几片残破花瓣垂在他指间。
方才卢妙妙的丫鬟才将花匣扣下去,姬彻便从廊后走了出来。
他扣住那丫鬟的手腕,将人甩到一旁。
可匣中大半绢花已经滚下石阶,被人踩进泥里。
那两个丫鬟见事情败露,张口便说是他发怒毁花,转身跑得无影无踪。
姬彻懒得追。
他蹲下身,将尚且完整的花一朵朵捡回匣中。
手指才替那朵海棠抹去泥水,身后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姬彻!”
他回过头。
朱珠站在花墙下,脸色苍白,呼吸尚未平稳。
额头和脖间的红痕愈发明显,眼睛却只盯着他手里的花。
姬彻缓缓站起身。
朱珠望着满地狼藉,只觉脑中嗡了一声。
她从前做三五文一朵的粗绢花,一片边角也舍不得浪费。
这两日拿着姜宝珠的旧衣,她每剪下一刀都要反复算一算,生怕糟践了东西。
她熬了两个白日两个半夜。
这倒不算什么。
可这些花用的是她从未摸过的好料子。
这么好的缎子,这么细的金线,她从前连摸也摸不到。
她剪每一刀都心疼,剩下一指宽的碎料也舍不得扔,全都仔细收在小盒里。
第一回用这样贵的料子。
结果还未卖出去,如今全烂在泥里了。
朱珠眼眶一热。
额头还在疼,脖颈也疼。
她莫名其妙进了别人的身子,日日担心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坏掉。
还要照着那场怪梦去欺负一个随时可能杀了她的男人。
她不过只想挣一点银子。
也没有碍着谁。
她刚才那一下额头撞得那样疼,也只是揉一揉。
这会儿看着几朵不值多少银子的花,眼泪却忽然往上涌。
她急忙咬住唇,将泪意憋了回去。
姬彻看着她泛红的眼尾,手指无声收紧,花枝上的铜丝刺进掌心。
“是你毁的?”朱珠问得很轻。
姬彻眼底的神色渐渐冷下去。
“是又如何?”
朱珠望着他,没料到他承认得这样痛快。
姬彻将花枝扔到她身前:“几朵破布花而已,你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?”
朱珠嘴唇动了动。
她想发脾气骂他,想叫人把他按住,也想像姜宝珠从前那样,随便寻个由头打他一顿。
可今日没有新的剧情吩咐。
她也做不出那种事。
何况他原本就恨姜宝珠。
这笔账怎么算,也算不到他一个人头上。
朱珠把眼里的泪硬生生憋回去。
“不要了。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冷。
“这些花,我全都不要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径直进了院门。
丑奴忙跟了上去。
两人的脚步渐渐远去,姬彻仍站在枯柳下。
他低头看着满地绢花。
许久,终于缓缓松开手。
掌心里,那朵被他护住的浅粉海棠,花瓣仍旧完整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姬彻回到西厢,将掌心那朵海棠搁在桌上。
浅粉花瓣沾了一点泥,他取来帕子擦了两下,又觉这举动可笑,抬手便打算将花扫进炭盆。
火星在盆中轻轻一爆。
他的手悬了片刻,最终将花扔进了抽屉。
外头传来打更声。
今日恰逢初十。
姜宝珠定下的规矩,每隔十日,必要将他叫去正房折辱一回。
越是见他神色冷淡,便越要逼他露出狼狈之态。
府中下人也早已习惯。
每到这一日,入夜之前便会有人送来热水,叫他洗净身子,再换一件轻薄干净的里衣,等着姜宝珠传唤。
今日也一样。
热水和衣裳先后送来。
姬彻立在浴桶旁,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套月白里衣。
他厌恶这一日。
可今晚,她迟迟未派人来。
姬彻沐浴更衣,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。
窗外静悄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