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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7、城北的孩子(第2/4页)

在门外,先让妇人知道自己不会擅自走进去。

“我能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儿,也可以先离开,等你想说话时再来。你选。”

妇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布。

过了片刻,她说:“坐一会儿吧。”

翠微把一张矮凳移到墙边。凳脚有些不平,放下去时晃了一下。她伸手扶住,从袖袋里摸出一片薄木屑,塞到凳脚底下。

凳子不晃了。

翠微退后一步,检查了一眼。

“这张凳子可以坐。”

妇人看了看凳子,又看了看她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却没有笑出来。

“多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翠微说,“它方才不太想让人坐。”

赵馥灵坐下,没有再追问。郑君珩站在院门内,没有进屋,只把手里那包香灰交给翠微。翠微放在门边,离内室还有一段距离。

周家的大夫也在屋里。

他年纪不轻,正在整理药箱。屋角放着一只木盆,盆里有用过的布巾。桌边搁着一个药碗,碗底留着褐色的药渣,炉子旁有几撮黑灰。

坐了一会儿,妇人请她到外间说话。翠微把矮凳移到外间门旁,仍用那片木屑垫平。赵馥灵跟着走进门时,喉头先紧了一下。

那股气味沉在屋里,像一件湿衣裳挂在不见阳光的角落,外头又像是冬日灶边晾干的草药,一团团闷着,没有散开。再往深处,才辨出药渣的苦气与香灰的燥气。

她没有立刻往内室走。

大夫抬头看见她,站起身来。

“王妃。”

“大夫不必多礼。”她看了看桌边,“这些是今日煎的药?”

“是。”大夫说,“孩子如今醒不来,家里仍按时煎药。这些是前几回留下的。”

他的语气平稳,眼神里却有连日未歇的疲惫。

她没有自行追究药方,也没有让家人改动大夫的照护安排。这些不是她能替大夫决定的事。

“屋里一直点香吗?”她问。

妇人坐在门边,慢慢点头。

“头几日点过。家里老人说,屋子里要有香气,孩子醒来才不会觉得陌生。后来大夫说不要弄得太闷,我就把香炉移到外间了。”

她朝墙边指了指。

那只香炉里只剩下细细的灰,炉沿有一圈深色的痕迹。药炉更靠近窗,窗子开着一道缝,冷风从缝间进来,吹得桌上纸角微微翘起。

屋里的味道并不浓,却一层压着一层。

先是身体本能地紧了一下,再慢慢辨出那股干燥的木灰气,像灶膛里一夜未清的炭,像潮衣裳旁边放着的药包;最后才是药渣与香灰,各自留着一点苦与焦。

赵馥灵把呼吸放慢,没有走到床边。

屋里的床榻靠墙,帐子只放下一半。孩子躺在里面,脸色苍白,胸口有微弱的起伏。额前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,枕边放着一只小木鱼,木鱼的漆掉了一角,系在上头的红绳已经磨毛。

床边坐着一个男人,应当是孩子的父亲。他的双手交握在膝上,指节上有几道新裂的口子,像是这几日一直在搬水、劈柴,或做些不必坐着等的事。

他看见她,起身行礼。

“王妃。”

“孩子叫什么?”

“阿禾。”

他说完,朝床上的孩子看了一眼。

“他七日前落进河渠,邻人把他抱上来时,已经没有力气了。大夫看了,说还有气息。我们就一直守着。”

妇人握着布巾,手指紧紧地捏着布角。

“头两日,我每次叫他,他的睫毛好像都会动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。后来他就这样睡着,怎么叫都没反应。”

她没有说“他会醒”,也没有说“他不会醒”。

那两句话都太重,谁也没有拿出来放在桌上。

大夫把药箱扣好,声音低下来。

“我已尽力。能做的事,我都做了。如今我不敢再许什么话。”

孩子的父亲点了一下头。

他看着床沿,没有怪大夫,也没有问为什么。那份安静不像认命,更像是连着七日没有睡好之后,人终于明白,眼前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把答案搬来。

赵馥灵坐在矮凳上,听见自己衣袖擦过凳边的细响。

她闻得到药渣的苦,闻得到香灰的干燥,也闻得到窗缝外带进来的湿泥气味。这些气味都很清楚,却没有哪一种能替床上的孩子开口。

她没有走近去摸他的手。

她也没有说“再等等”,更没有说“不会有事”。

屋子里有些话,说得太容易,反而会让人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。

妇人望着她,像是等她开口。

“香可以先不备,也先不点。”赵馥灵说,“屋里的安排仍照大夫交代的做。我来陪你坐坐,不必因为我来了,就替我点香。”

妇人垂下眼睛。

“我不想让他闻到太多别的味道。他以前鼻子很灵,隔着半条巷子都知道谁家在蒸东西。”

她话一出口,眼泪便落在手里的布上。

没有哭声,只是那块布很快湿了一小片。

赵馥灵没有劝她别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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