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门外,先让妇人知道自己不会擅自走进去。
“我能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儿,也可以先离开,等你想说话时再来。你选。”
妇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布。
过了片刻,她说:“坐一会儿吧。”
翠微把一张矮凳移到墙边。凳脚有些不平,放下去时晃了一下。她伸手扶住,从袖袋里摸出一片薄木屑,塞到凳脚底下。
凳子不晃了。
翠微退后一步,检查了一眼。
“这张凳子可以坐。”
妇人看了看凳子,又看了看她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却没有笑出来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翠微说,“它方才不太想让人坐。”
赵馥灵坐下,没有再追问。郑君珩站在院门内,没有进屋,只把手里那包香灰交给翠微。翠微放在门边,离内室还有一段距离。
周家的大夫也在屋里。
他年纪不轻,正在整理药箱。屋角放着一只木盆,盆里有用过的布巾。桌边搁着一个药碗,碗底留着褐色的药渣,炉子旁有几撮黑灰。
坐了一会儿,妇人请她到外间说话。翠微把矮凳移到外间门旁,仍用那片木屑垫平。赵馥灵跟着走进门时,喉头先紧了一下。
那股气味沉在屋里,像一件湿衣裳挂在不见阳光的角落,外头又像是冬日灶边晾干的草药,一团团闷着,没有散开。再往深处,才辨出药渣的苦气与香灰的燥气。
她没有立刻往内室走。
大夫抬头看见她,站起身来。
“王妃。”
“大夫不必多礼。”她看了看桌边,“这些是今日煎的药?”
“是。”大夫说,“孩子如今醒不来,家里仍按时煎药。这些是前几回留下的。”
他的语气平稳,眼神里却有连日未歇的疲惫。
她没有自行追究药方,也没有让家人改动大夫的照护安排。这些不是她能替大夫决定的事。
“屋里一直点香吗?”她问。
妇人坐在门边,慢慢点头。
“头几日点过。家里老人说,屋子里要有香气,孩子醒来才不会觉得陌生。后来大夫说不要弄得太闷,我就把香炉移到外间了。”
她朝墙边指了指。
那只香炉里只剩下细细的灰,炉沿有一圈深色的痕迹。药炉更靠近窗,窗子开着一道缝,冷风从缝间进来,吹得桌上纸角微微翘起。
屋里的味道并不浓,却一层压着一层。
先是身体本能地紧了一下,再慢慢辨出那股干燥的木灰气,像灶膛里一夜未清的炭,像潮衣裳旁边放着的药包;最后才是药渣与香灰,各自留着一点苦与焦。
赵馥灵把呼吸放慢,没有走到床边。
屋里的床榻靠墙,帐子只放下一半。孩子躺在里面,脸色苍白,胸口有微弱的起伏。额前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,枕边放着一只小木鱼,木鱼的漆掉了一角,系在上头的红绳已经磨毛。
床边坐着一个男人,应当是孩子的父亲。他的双手交握在膝上,指节上有几道新裂的口子,像是这几日一直在搬水、劈柴,或做些不必坐着等的事。
他看见她,起身行礼。
“王妃。”
“孩子叫什么?”
“阿禾。”
他说完,朝床上的孩子看了一眼。
“他七日前落进河渠,邻人把他抱上来时,已经没有力气了。大夫看了,说还有气息。我们就一直守着。”
妇人握着布巾,手指紧紧地捏着布角。
“头两日,我每次叫他,他的睫毛好像都会动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。后来他就这样睡着,怎么叫都没反应。”
她没有说“他会醒”,也没有说“他不会醒”。
那两句话都太重,谁也没有拿出来放在桌上。
大夫把药箱扣好,声音低下来。
“我已尽力。能做的事,我都做了。如今我不敢再许什么话。”
孩子的父亲点了一下头。
他看着床沿,没有怪大夫,也没有问为什么。那份安静不像认命,更像是连着七日没有睡好之后,人终于明白,眼前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把答案搬来。
赵馥灵坐在矮凳上,听见自己衣袖擦过凳边的细响。
她闻得到药渣的苦,闻得到香灰的干燥,也闻得到窗缝外带进来的湿泥气味。这些气味都很清楚,却没有哪一种能替床上的孩子开口。
她没有走近去摸他的手。
她也没有说“再等等”,更没有说“不会有事”。
屋子里有些话,说得太容易,反而会让人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。
妇人望着她,像是等她开口。
“香可以先不备,也先不点。”赵馥灵说,“屋里的安排仍照大夫交代的做。我来陪你坐坐,不必因为我来了,就替我点香。”
妇人垂下眼睛。
“我不想让他闻到太多别的味道。他以前鼻子很灵,隔着半条巷子都知道谁家在蒸东西。”
她话一出口,眼泪便落在手里的布上。
没有哭声,只是那块布很快湿了一小片。
赵馥灵没有劝她别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