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三十二年冬,这一日入夜后,知香院终于安静下来。
不是全然没有声音。
廊下的风碰了碰木檐,远处运河传来一声船橹的吱呀,像有人在黑暗里推开一扇很旧的门。香房的炭已经熄了,灰里留着一点白,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淡得像水,落在桌上那几张记录纸边缘。
昨日那枚干桂花留下的花痕,入夜后仍留在讲堂的纸上。
小栗从晾盘撒落的干花里捡起来的那一朵,也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的小纸片上。花瓣干了一些,仍有一点淡淡的甜,混着纸墨、木头和廊下带进来的潮气。
念儿掌院照常巡过院子,又把今日记录核了一遍。这一夜,她没有再添一轮巡查。
她把最后一张记录纸压平,在纸边放好镇纸,吹灭了讲堂里的灯,才跟着学徒们各自回去。走之前,她又折回来看了一眼桌角,确认那朵桂花没有被风吹走。
小栗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它还在。”他说。
“它不会自己走。”翠微说。
小栗想了想:“扫帚也不会。”
“你今天已经替扫帚系过绳子了。”翠微说,“它现在若还走,便是扫帚不识好歹。”
小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,像是第一次想到一把扫帚也有可能被人说不识好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,没有再去找绳子。
念儿站在门边,忍着笑,没有提醒他,扫帚此刻正靠在墙边,并未提出任何抗议。
她最后离开讲堂时,桌上的纸都留在原处。
赵馥灵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,才回自己的房里。
郑君珩已经在屋里了。
窗边的灯芯挑得很低,火光在灯罩里缩成一小团。床榻上的被褥整整齐齐,只有靠里的一侧微微陷下去,像有人坐过,又起身走开。
他坐在榻边,手里握着那颗星石。
那石头在白日里看来并不起眼,深色,沉默,放在掌心时也不显得特别沉。它没有香气,没有纹路可以让人一眼看出来历,甚至常常像一颗被人忘在桌角的普通石子。
赵馥灵每次看见它,都会想起一件事。
这颗石头已经跟着郑君珩过了许多地方,却没有哪个地方肯收留它。它不挂在衣上,也不锁进匣里,到了夜里,总要被他放在枕边。
像是怕它半夜走丢。
她走近一些。
“还不睡?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郑君珩说。
“我只是看了几张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立刻改口:“我听见念儿和小栗在院子里说话,猜到你还没回来。”
这个改口很快,快得像一只刚刚踩到水盆的猫,明明鞋底还在滴水,已经先抬头假装自己只是路过。
赵馥灵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的猜测很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不准。”她说,“我方才也在院子里。”
郑君珩低头看手里的石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这个院子的人,晚上比白天忙。”
“白天忙着做事,晚上忙着想白天做的事。”
“那小栗呢?”
“他白天忙着捡干桂花,忙着不扫地,还忙着替扫帚安排去处。晚上大概会想,明天要不要替门也系一根绳子。”
郑君珩看着她:“门不会走。”
“翠微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她说得有道理。”
“她今天还说,若扫帚真的走了,就是它不识好歹。”
郑君珩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扫帚确实不该走。”
“它若听得懂,现在可能已经悔过了。”
灯火轻轻一晃。
她把外衣放到一旁,坐在他身边,伸手摸了一下星石。石面冰凉,没有半点气息。她把手收回来,转头看他。
“你把它放在枕边?”
“嗯。”
“每天都放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它又不会自己走。”
“你今天也听见翠微说了,扫帚都不一定。”
“扫帚被系了绳子。”
“那石头也可以系。”
她低头看那颗石头,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荒唐的画面:一颗毫无表情的石头被挂在郑君珩腰间,走到哪里都丁当乱晃,最后连他坐下时都要先把石头安置好。
她先把方才系绳的玩笑与眼前星石的样子,在心里简短说给小馥,再问:“你觉得要替石头系绳子吗?”
“主人,本宝没有听见星石提出离开的要求。”
“你听见它说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只是听见您问。”
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。
“所以你也不觉得它会走?”
“本宝听不到石头的意思。若它会走,请它走之前先通知您,免得您明早要找。”
赵馥灵忍住笑,没把小馥的话说出来。
郑君珩看着她的神情,问:“你又在和小馥说话?”
“嗯。”
“它说什么?”
“它觉得石头应该走之前先通知我。”
郑君珩低头看了看掌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