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赵馥灵先看帐簿,再看香房。
帐簿没有少,香房也没有少,只有那支不肯回家的木勺仍然不见踪影。
她把厨房、库房、香房都走了一遍,连院里那只用来舀水的木桶也看了。木勺不在桶里,不在灶边,不在装陈皮的竹筐里,更不在翠微手上。
翠微站在水井旁,听完她报出所有查找地点,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木勺。
“这一支不是。”翠微说。
赵馥灵看着她: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您看了。”
“我只是看你拿着一支木勺。”
“那我先声明,这支勺子今日一直在我手上。”
“失踪的那支呢?”
“我没有见过。”
翠微说完,把勺子放进桶里舀水。水声咕咚一下,像木勺也加入了寻人队伍,对自己的行踪毫无意见。
赵馥灵转头看小栗。
小栗抱着一篮晒好的香材,神情很端正,端正得像准备接受盘问。
“你有没有见过那支木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回答得很快。”
“因为我没有见过。”
“若你见过,会怎么说?”
小栗想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这次回答得更快。”
小栗的神情开始有点不安。
旁边的阿乙凑过来,认真补充:“他昨天说过,木勺要是长腿,肯定先往厨房跑。”
“那是猜测。”小栗说。
“你还说,木勺没有腿,所以跑不了。”
“这也是猜测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跟一支勺子讨论腿?”
小栗张了张嘴,没想出回答。
赵馥灵看着他们,心里替那支木勺默哀了一下。昨晚才查出它尚未归位,今天已经有人替它安排了腿,还替它规划了旅行方向。知香院的人才刚回到平常生活,便迅速把一支木勺纳入了日常事务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整理今日待办。第一,查帐。第二,查看香材。第三,寻找木勺。第四,查明木勺是否具备离院能力。”
“第四项删掉。”
“本宝可以将它改成,确认木勺是否由人携离。”
“也删掉。”
“本宝保留前三项。”
她在心里告诉小馥:“前三项也做完一半了。”
“本宝将完成度记为一半。”
“你又看不见我做了什么。”
“本宝收到您刚才主动告知的进度。”
她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廊下。
“你现在连待办都要靠偷听吗?”
“本宝不偷听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只能听见您听见的声音。”
“我刚才没有开口。”
“您方才在心里告诉本宝进度,也让本宝听见您查问木勺的话。”
“昨晚我也说过木勺没找着。”
“本宝没有说木勺今日才失踪。”
赵馥灵一时接不上话。
小馥很有礼貌地补了一句:“本宝只是忠实记录。”
她把那句“忠实得有点烦人”吞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院子里的梧桐叶带着初夏的青,日头从枝叶之间落下来,在地上晃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。她回来后又听惯了知香院的晨声,才发现院里的热闹从没少过。有人在整理竹筛,有人在院角翻晒香材,念儿正在讲堂里安排学徒今日的事情,说到一半,被阿乙问了一句“那木勺要不要也排班”。
念儿沉默了一息。
“木勺不在值勤名册里。”她说。
“如果它回来了呢?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
赵馥灵站在廊下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翠微端着水桶经过,脚步停了停。
“王妃笑什么?”
“木勺的待遇比我好。”
“您也没有排进值勤名册。”
“我已经排进帐簿了。”
翠微点头:“帐簿比较不会失踪。”
她说完便走了,背影稳得像她刚才那句话是知香院的规章。
赵馥灵回屋,把桌上的帐簿合起来。今日要做的事情不少,但都不是非得在院子里站着才能做。她将昨晚从念儿手里接回、亲自带进屋的匣子放在一旁,目光落在空出的桌面上。
匣子还没有放回原处。
昨夜她说明日再放,今日一早又先忙着找木勺。日子有时就是这样,不会因为人写了几行提醒,就把所有事情按顺序排好。它比较像一桌刚收了一半的饭菜,哪一只碗先挪开,常常取决于有人正好伸手。
她把匣子往里推了推,没有打开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她的意识落进另一处安静的地方。
那里没有扬州的热气,也没有院里晒香材时浮起的草木气。实验室的冷白灯安安静静地亮着,香柜立在墙边,抽屉一格一格排得整齐。冰箱门安稳合著,收发室空着,电脑仍留在桌上。
她走到电脑前,坐下来。
桌面上有她以前常用的文件夹。最上方是网站的图档,下面还有她存过的配方、工作笔记和一堆自己取名叫“最后版本”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