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隔一日天亮时,昨日那张记录纸还在桌上。她将君珩亲笔抄过“明日”的那一面翻在上头,日期与自述范围仍在另一面。
“明日”两个字被窗边的光照着,墨色比昨夜淡了一点,像是睡了一晚,终于不那么急着让人回答。
她先在喉咙里觉得干。
接着鼻腔里浮起一点暖意,像冬天清晨有人掀开茶壶盖,热气先碰到鼻尖,再慢慢落进胸口。底下有淡淡的苦,像咬到一片没有泡开的茶叶,最后才浮出一点潮湿的木头气息。是她今晨新倒的茶、纸上的墨,还有窗框边的潮木气。昨日那只茶盏,翠微早已收走。
她停了停,才分辨出那缕沉静的味道来自檀香。
檀香在屋里烧得不多。那点香气贴着桌面走,没有替纸上的字补上第三个字。
她看着纸,在心里念了一遍“明日”,停了一阵,又不自觉念了一遍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又念了一遍那两个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您方才在心里念过,后来又念了一次。本宝不知道您的视线停在哪里。”
“所以不是连我的手指移动都能听见?”
“不能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听得见您放茶盏的声音,还听得见您在心里问自己,‘是不是该把它收起来’。”
“我只是在心里想,没有向你提问。”
“所以本宝没有回答。”
她看着“明日”两字,收回手。
小馥补充:“本宝只是提醒,主人现在没有必要把一张纸挪来挪去,直到它自己变成答案。”
“你这个提醒,听起来像翠微。”
“本宝可以改得更温和。”
“不用了,翠微说话已经够温和。她只是不常用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翠微端着一碗粥进来,将碗放在桌边,又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“王妃,这张纸要不要先收好?”
“先放着吧。”
“放哪里?”
“就放在桌上。”
翠微低头看桌面。桌上有纸,有砚,有今晨新倒的茶盏,还有她刚放下的粥。
“桌上已经有很多东西了。”
她想了想,把茶盏往旁边挪了一点。
翠微把粥又挪开一点,给纸留出位置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纸有位置了。”
“那茶呢?”
“茶盏在纸的旁边。”
翠微神色平静:“茶盏有位置,纸也有位置。只有王妃的早餐没有位置。”
她看了一眼粥碗,默默把它端起来,坐到桌边。
小馥说:“主人,这是本宝目前能收集到的最完整的生活数据。纸可以等,早餐不行。”
“你也开始像翠微了。”
“本宝不介意。翠微的判断相当可靠。”
“她刚才把我的粥放在纸旁边。”
“她的判断仍然可靠,只是运行方式略有个人特色。”
她喝了一口粥,温度刚好。窗外的院子渐渐有了声音,先是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,接着有人搬木箱,搬到一半停下来,似乎正在商量谁该出力。
“你搬左边!”阿乙说。
“为什么是我搬左边?”小栗问。
“因为我站在右边。”
“那你站到左边来。”
“我已经站好了。”
“你站的位置只是很像站好了。”
两个人的话越说越远,箱子还停在原地。
她将粥慢慢喝完,放下空碗。翠微把空碗收走,走到门口,朝外面说:“你们若再讨论一刻钟,箱子就会自己走到仓房吗?”
院子立刻安静了。
阿乙与小栗同时抬起箱子。
翠微回头看她:“今日两个搬箱子,还多请了一个看箱子。”
“昨天谁搬?”
“阿乙和小栗。”
“今天呢?”
“阿乙、小栗,还有一个被他们请来看箱子稳不稳的学徒。”
院外传来那名学徒的声音:“我现在看出来了,很稳!”
“那就请你也搬。”翠微说,“这回才真的比昨日多一双手。”
“我只是来看。”
“现在你看完了。”
过了片刻,三个人的脚步声一起往仓房去了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纸上的字没有动。
***
郑君珩来得比她以为的早。
他跨进门时,手里拿着一张昨夜另抄的小纸,没有把它摊开,只以指尖压着纸角。
“你睡得如何?”她问。
“还可以。”
“星石呢?”
“在身上。”
他没有拿出来。
她看见他的手在衣襟边停了一下,便没有再问。桌上那张纸仍旧摊着,他也看见了。
“昨日那张原记录,你留下了。”
“我想先看一看。”
“看它,还是看你写的那两个字?”
“大概都有。”
她让出桌边的位置。他坐下,只把昨夜另抄的小纸放在原记录旁。原记录的一面有她的日期和自述范围,另一面留着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