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后的第二日,知香院忙着把潮气赶出去。
窗边挂着竹帘,廊下晾着擦过的木盘,香房里的炭火烧得不旺,却一直没断。院子里有人搬箱子,有人抖布,有人守着一排正在通风的香料,神情庄重得像在替它们送行。
赵馥灵走到香房门口,喉咙先紧了一下。
那味道沉沉地伏在木架与布袋之间,像一本受了潮的旧书,翻开时纸页黏住手指,里头又混着厨房烧水时那一点温热的甜。再往下,才闻出桂花和安息香。桂花的甜被水气压住了,安息香倒仍旧柔和,甜得像灶边一小碟放凉的蜜。
她停在门边,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主人,本宝刚听阿乙说,有几只木盘已晾得比昨日干;这是他的观察,不是本宝量过整间香房的湿气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本宝听见阿乙提醒小栗,别把两包东西叠在一起。”
“提醒得很好。”
“小栗回答,他只是把两包东西放在一起,没有叠。”
“这个回答也很有才华。”
“本宝记下了。用词清楚,行为仍须留意。”
香房里的小栗刚把一只木盘放上架子,听见阿乙在旁边念他,便回头说:“我这回没有叠。”
“你昨晚把三只盘子叠成塔,还说那叫节省地方。”
“那是昨晚。”
“盘子不会因为到了今日,就忘了自己被叠过。”
“你不要跟盘子说得像它有委屈。”
阿乙把手里的布袋放下,板着脸说:“它有没有委屈我不管。念儿掌院交代,今日所有木盘都要分开晾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先前也知道了。”
“我现在知道得更牢。”
阿乙又想说什么,念儿已从外头进来,两名学徒一同把嘴闭上。
她一手拿着帐册,一手抱着一只小木匣。头发束得整齐,袖口系得妥妥当当。赵馥灵看了一眼她的袖口,想起回院那日已看见她把事情安排妥当。事情做得稳,不必非得看起来像要去迎战一屋子的敌人。
念儿从木匣里取出一张纸,抬头看见赵馥灵。
“姐姐,香房有一件事,我正在处理。”
赵馥灵没有问是什么,只说:“需要我在旁边吗?”
念儿看了她一眼。
“先不用。我若处理不下来,再请姐姐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是不想请姐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念儿轻轻点头,把纸放回匣里,转身出去。
赵馥灵没有跟上去。
她走到窗边,和翠微一起把几只空木盘挪开。翠微把袖口又束紧了一次,然后伸手搬盘子。
“你今日已经束过两次袖口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这次搬的是木盘。”
“前两次也是。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把一只盘子放到架上。
“那前两次是预备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翠微姑娘对今日的袖口安排十分周全。”
“不用替她写表扬信。”
“本宝没有纸。”
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接着是敲门声,敲得不急,却一下一下很清楚。
阿乙去开门,没多久便领着一位穿灰青袄子的妇人进来。那妇人手里提着一只布包,布包被她抱得很仔细,边角没有沾雪水。
念儿迎了出去。
“何娘子,您来了。”
“我来取香囊。”何娘子说,“昨日路上积雪,耽搁了一天,今日再不取,茶肆里的客人就要先闻到我这个掌柜的脾气了。”
她说得平静,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,手却在布包上握得很紧。
念儿请她到前厅坐下。
“原先约昨日取,雪路耽搁,改到今日。”念儿说,“路上的延误不算您的错。今日能不能照约交清,我们仍得把手上的事核妥。”
“雪又不是你们下的。”何娘子把布包放在膝上,“我不是来催你们赶雪。我是想问,前几日送来的那两只试香袋,和今日要取的这批,是不是同一个香方?”
念儿停了一下。
“我先确认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,也没有急着翻开手上的帐册。她叫阿乙去取昨日封好的两包香料,叫小栗把记录搬来,又请翠微把前厅的门掩上,免得外头的风把香气吹乱。
小栗抱着册子进门,脚步踩得格外小心。
他看见何娘子,立刻站直了。
“掌院,册子在这里。”
“放桌上。”
小栗放下册子,手却还没松开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小栗说,“只是这本册子昨天差点被水滴到。”
念儿看着他。
小栗补了一句:“差点。没有滴到。”
“你把它放在哪里?”
“桌上。”
“哪张桌?”
小栗的眼睛往窗边飘了一下。
“窗边那张。”
“那张桌子靠近补过的帘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补过的帘子今日还会漏水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