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问: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“刚才那阵柴烟。”
“柴烟也有声音?”
“不是柴烟。”他说,“是它闻起来的声音。”
她没有追问那声音像什么。
他闻得太久时,耳朵里真正的声音会暂时退开。那不是一个能拿来逗趣的事,也不是他每次闻见什么,她都该要求他说明白的理由。
她只问:“现在呢?”
他停了一下,侧耳听了听。
“现在有水声。”
“是水声,还是闻起来的声音?”
他看她一眼:“都是。”
“那你先听真的水声。”
“好。我先不追着那股气味分辨了。”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船舷外。水拍在船板上,一下一下,不急,也不慢。
小馥说:“主人,依殿下方才所说,他先停下分辨气味。”
她在心里回: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您听见的是他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
郑君珩把手放在膝上,静静听了一会儿。阿螺方才在桌上留了一张记行路用品的纸,河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纸角翘起。翠微伸手压住纸,又把一枚镇纸放上去。
郑君珩看着那枚镇纸:“连纸也不能自己决定留在哪里。”
翠微说:“纸会被风吹走。”
“它想走呢?”
“纸不会想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它被吹起来了。”
赵馥灵笑出声。
翠微神色不变,又把镇纸往旁边挪了一点。
“现在呢?”她问。
“现在纸安稳了。”
“不,是镇纸安稳了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它们都安稳了。”
郑君珩说:“这舱里的东西,今日都有人替它们操心。”
翠微道:“有人操心,东西才不会掉。”
“有时候东西只是想待在原来的地方。”
“茶盏也想吗?”
“茶盏没有手。”
“所以我替它放好。”
赵馥灵望着她,笑得更明显了。
翠微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盏,最后没有再动。
日头往西斜时,水面上的光变得薄而冷。
船沿着河道往前,偶尔经过岸边的村舍。炊烟从屋顶后面升起来,先直直往上,然后被风吹向河面。柴火的味道被水气拖得很长,一阵近,一阵远。
有时是米饭和烧柴的气味,有时是湿泥和枯草,有时是一股淡淡的鱼腥,从不知哪条小船上飘来。这些味道没有一个能把她带到同一个地方。它们像沿河散落的门牌,让她知道有人住在那里,有人在煮饭,有人在收拾屋子,也有人此刻正站在岸边,看着一艘船从面前过去。
她喉头松下来。
那气味像冬日里隔着门缝漏出的家常饭香,不浓,却叫人忍不住放慢脚步。再往深处闻,才有一点清淡的米甜、湿柴的苦,以及炊烟碰上冷空气时留下的干涩。她认出那是各家灶上的烟,混在一起,没有谁特别突出。
她没有替它取名。
郑君珩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回去以后先做什么。”
“先回知香院?”
“先把信交给念儿。”
“信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那就先见念儿。”
“她会先问你累不累,还是先问清单?”
“照她写信的样子,两样都会问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会说,船上很好,茶盏没有落水,蒸饼也有自己的位置。”
郑君珩笑了一下:“你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然后她会问,为什么要特别讲蒸饼?”
“因为你们把它讨论了半日。”
“没那么久。”
“翠微还把它热过一次。”
翠微在旁边说:“蒸饼只热过一次。”
“你听得真仔细。”
“我负责端蒸饼。”
赵馥灵看着窗外,岸上的炊烟一缕一缕掠过。
“我现在不知道回去后,院子会是什么样子。”她说。
“你收到念儿的信了。”郑君珩说。
“信里说一切都好。”
“那便先相信她说的。”
“不是不相信,只是没亲眼看见。”
“你要等亲眼看见才知道?”
她把手放在茶盏旁,盏底已经不烫了。
“有些事,闻得到一点,听得到一点,还是要回去看看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替她把话说完。
她心里忽然浮出从前做芳疗时写过的一句话。看懂自己,选择下一步。那时她把这句话放在页面上,觉得它简洁,容易记。如今隔着一段北上的运河,反倒觉得“看懂”并不是看见所有事情;也许只是承认自己现在看不见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可以替您列出回到知香院后的待办事项。”
“先不用。”
“包括整理信件、查看香房、确认木牌位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木牌的位置?”
“先前您把念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