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先生翻过一页,又翻过一页。
赵馥灵没有催他。
棚外的日头偏了些,风把布帘吹得一鼓一鼓。书吏坐在桌角,笔尖悬在纸上,等着记下一句可以落笔的话。郑君珩留在她身侧,没有说话,只偶尔抬一下眼,像是在分辨棚外的声音。
许先生看完最后一页,把纸放回桌上。
“看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补充什么吗?”赵馥灵问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书吏把笔放下,没有立刻收纸。
赵馥灵看了看桌面。几份记录各自压着镇纸,日期有先有后,字迹有新有旧。它们没有因为被人翻过,就忽然变得更清楚;也没有因为许先生说暂时没有,就能替他把话说完。
她把其中一张往中间挪了挪。
“有一件事,我想先做。”
许先生看着她。
“把目前能核对的事,排在同一张表上。写明白哪些已经有纸面记录,哪些是有人说过,哪些还缺一份能对照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不把猜测写成事实,也不把事实写成结论。”
“王妃要做证据表?”
“是。”
“写得再整齐,也不能让一件事变成另一件事。”
“所以才要写清楚它原本是什么。”
许先生低头看桌上的纸,没有再说话。
阿螺在旁边收碗,收得很小心。她把桌上的木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,眼睛盯着碗底,像在防它第二次出海。
“姐姐。”阿螺说,“那我去拿一张大纸?”
“拿两张。第一张写能核对的,第二张写还不能核对的。”
阿螺点头,转身要走。
翠微已经把一张干净的大纸放在桌边。
“拿到了。”翠微说。
阿螺停下脚步,看她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
“王妃说拿两张的时候。”
“那你拿了几张?”
翠微把第二张纸放下。
“两张。”
阿螺端着碗站了一会儿,认真地说:“我本来也要去拿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等我?”
“纸不需要等。”
阿螺低头看碗:“碗需要吗?”
“碗不用拿纸。”
阿螺想了想,点点头,把碗放到离纸远些的地方。
“今日所有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。”她说。
“除了那张差点让碗出海的桌子。”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,“本宝认为,桌子今日也该有一份记录。”
“你先别管桌子。”
“是,主人。本宝把桌子列入待查事项。”
赵馥灵差点笑出来,低头把袖子理平。
郑君珩朝她看了一眼,声音放得很轻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她在他掌心补写:“先坐着。听不清就问。”又把同样的话慢慢说了一遍,没有让他只靠嘴形跟上。
“好。”
他答得平稳,手指仍轻轻搭在桌沿。
赵馥灵把目光收回来。她的意识往里一沉,像推开一扇只在自己心里存在的门。实验室里,电脑亮着本机的数据整理页面。钥、研、律已亮起的名字旁边,其余仍未激活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她刚把案子的纸面内容逐项放进脑中,画面边缘忽然跳出一个方正的栏框。
一道声音跟着响起。
“本次规则核对任务已就绪。律宝待命。”
赵馥灵怔了一下。
“律宝?”
“是。律宝负责规则、格式与进程核对,不负责判定谁说真话。”
“今天这张表,也请你核?”
“是。律宝先前已激活,这回只在本机核对您提供的内容。没有接入外网,也不能看见外部场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做证据表?”
“主人刚才已逐项告知相关内容。律宝能接收您已知、已听到并主动整理的信息,不能自行看见桌上的纸。”
小馥立刻插话:“主人,本宝也能整理。”
“你会把桌子列进去。”
“那是因为桌子确实有待查之处。”
“律宝,做一张表的格式给我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,“字段要能分开记录、来源、核对情况和疑问。”
“建议字段为:日期、记录内容、来源、核对状态、待问事项。另设一栏,标明‘不得单独推论’,避免把气味、传闻或推测当成结论。”
赵馥灵心里顿了一下。
这句话,比她预想的还要合用。
“好。”
“律宝提醒,表格只能帮助整理已知数据。缺少的数据仍是缺少,不得以格式填满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律宝没有手,不能替主人书写。”
“这一点我明白。”
“谢谢主人理解。”
小馥安静片刻,才说:“这位比本宝还会讲规矩。”
她又在心里把小馥那句念了一遍,律宝才说:“本宝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得见小馥?”
“这次是您主动复述给本宝的。本宝能分析您提供的文字与声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