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馥停了一下。
“主人,律宝连本宝的笑话都要核。”
“本宝只是在陈述。”律宝说。
“连语气也很像表格。”小馥说。
赵馥灵忍着笑,把注意力放回桌前。
她没有把任何一张现代纸张拿出来。这里要用的是眼前的纸、书吏的笔,以及在场的人能一起看见、能逐字核对的内容。
“第一栏写日期。”她对书吏说,“日期不清的,就写不清,不要补猜。”
书吏点头,在大纸上画下栏线。
“第二栏写每份记录实际记了什么。别先写它代表什么。”
“第三栏写来源。”赵馥灵说,“是据原记录照抄、后来补记,还是某个人今日所说,都要分开。”
书吏提笔记下。
她拿起最早的那份记录。
喉咙先紧了一下。纸边有潮过又干的闷气,里头混着一点淡淡的烟墨,像一册帐本在雨日里被人收进柜底,隔了几日再拿出来时,那股不干不湿的气息。她再辨了一下,心里浮出一个名字。
松烟墨。只是这股气息让她想到它,尚不能单凭鼻子核定墨的种类。
“这份所据的记录最早。”她指着日期说,“抄记里另标了字迹与后来那份不同,先注明是抄记所载,真迹仍须另核。”
“这里有一个字写错了。”许先生指着纸面。
“你认为错在哪里?”赵馥灵问。
许先生把那字指出来,又说了原本应该用的字。书吏照原话写进表格,在来源栏标明是许先生今日指出。
赵馥灵没有替他改掉副本照录的字,更没有动封袋中所据的抄记原页。
“现在再看后来那一份。”她说。
书吏把纸换到桌心。
“后来的记录里,这个字改过。”赵馥灵说,“原记录上的修改者是谁?”
许先生说:“我。”
“何时改的?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请照原话记。”
书吏写下“许先生自述修改,时间记不清”,没有多加一个字。
许先生看着那行字,说:“写得倒是干脆。”
“它只记你刚才说的话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若记起来,可以再补充,也会照原话记。”
“若我没有记起来呢?”
“那就留着不清楚。”
桌边安静下来。
郑君珩稍稍侧过头。棚外有人搬动木箱,木头碰上木头,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。他等了一会儿,才转回来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箱子碰了一下。”
赵馥灵看他一眼。
他不是在替谁作证,只是在告诉她,自己捉到了这一声;其他听不清的部分,仍会说清楚。
她点头,继续看表。
“接下来,先把时间顺序排好。”她说,“日期照原来写的放。遇到只有节气或大概时日的,就照记录原样标示,不要替它换成精确日期。”
书吏把几份纸依次排开。最早的一份在左,后来补上的在右,中间留下空处。空处没有被填上,像一段没有人能代替的日子。
“这里没有记录。”阿螺小声说。
“对。”赵馥灵说,“没有记录就是没有记录。”
“那它也要占一格吗?”
“要。空白也是目前的情况。”
阿螺看着表上的空处,郑重地点头。
“那我知道了。这一格什么都没有,却有工作。”
小馥在心里说:“主人,阿螺已经替空白安排了职责。”
“比你替桌子安排待查要合适。”
“桌子仍然可以申请复核。”
赵馥灵没有理它。
书吏把几项已能核对的内容写完,又将旁人先前说过的话分开列出。哪一句有纸面可比,便注明能比到哪里;哪一句只有当事人自己说过,便写明来处,不把它装扮成第二个人的证言。
桌上的表格渐渐有了样子。
不是判词,也不是答案。
只是把事情放回各自的时间、纸面和说话的人手里。
“我想问一个问题。”许先生说。
“请说。”
“若一件事同时有纸,有人作证,又有相似的气味,这三样加在一起,能不能证明一个人做过?”
赵馥灵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纸能说纸上写了什么。作证的人能说自己看见或听见什么。气味能提醒我注意某些地方。”她说,“但它们各自能证明的范围不同。三样放在一起,也不能让其中任何一样越过自己的范围。”
“那气味对你有什么用?”
“让我知道可以再问哪里,不能替我知道答案。”
许先生点了点头,表情没有变。
“王妃倒是分得清楚。”
“我若分不清,别人就可能被我写成另一个人。”
她说完,便低头看表格,没有再沿着这个问题追问。
阿螺把第二张大纸展开,正要压住一角,风从布帘下钻进来。纸角翘起,书吏伸手去按,笔被袖口碰了一下,滚到桌边。
翠微伸手接住笔,面无表情地把笔放回原位,又用两只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