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。
海风从身后推过来,吹散了脚边的细砂,也把几个孩子的笑声送得忽远忽近。阿螺走在苏木旁边,两人仍握着同一段绳子的两端,中间垂着一小截,随着步子晃动。
她看了那绳子一眼。
“你们还要牵着它走吗?”她问。
阿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子:“方才在海边拿着,走上来就忘了放。”
苏木说:“上坡也滑。”
“可是你另一只手还空着。”她说。
苏木看了一眼绳子,没有回答。
阿螺也低头看了一眼。她松松拢着绳尾,没有把它系在手上。
翠微走在前头,面无表情地说:“别让绳子拖地。真滑一下,别再绊住另一个。”
苏木往前走了一步,绳子立刻绷直。
阿螺被带得停下来。
“先被带得走不动的,可能是我。”她说。
苏木回头,赶紧把绳子放松。
“先松开,再走。”翠微说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翠微的判断方式很简洁。本宝推测,她不会把绳子放在自己能踩到的地方。”
“她若踩到了呢?”
“那就证明绳子放错了地方。”
“你们两个说话,总能把事情说得像是绳子有错。”
“本宝只负责整理已发生的事。”
“那翠微呢?”
“翠微负责让已发生的事,不能再发生一次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。
走在前头的带路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只好假装是在看路,目光落到坡边一丛低矮的草上。
草叶被风压得斜斜的,叶尖上还挂着水。昨夜积下的雨露留在石缝里,天光落下来,亮得像一粒没有收好的银屑。
那几个孩子跑在更前面。
最小的那个忽然停了。
“这里有花!”他大声说。
前头的孩子立刻回头。
“哪里?”
“在树上!”
“树上本来就有树叶。”
“这个不是叶子,是花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那块石头是鱼。”
“那块石头长得像鱼,这朵花长得像花。”
“你这回总算说对了。”
几个孩子围在路旁,挡住了大半条窄路。带路的人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最小那个的肩。
“让开些。别碰。”
孩子们立刻往两边退,整齐得像是方才没有一个人抢着先看。
路旁有一株不高的树,树身弯着,像是长年朝着海风的一侧低头。枝叶间露出一点淡色,藏在叶背后。风一吹,那点颜色就晃出来,又被叶子遮住。
她走近两步,没有伸手。
那是一朵刚开的花。
花瓣薄而微微卷起,边缘带着一线浅色。枝头还有几个圆圆的花苞,没有完全张开。它们挨在一起,像几个刚醒的人,先把眼睛睁了一点,又还不急着起身。
“香母木。”带路的妇人说。
她转过头。
方才引路的妇人停在树旁,正看着那朵花。
“这一株也开了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带路的妇人说,“这一株开得早。”
她没有立刻凑近。
喉咙先微微一紧,像冷风忽然从领口灌进来,她下意识屏住了一瞬的气。肩膀却跟着松下去,像走了一段长路后,终于把背上的布包放到地上。接着,一点清淡的气味从枝叶间过来,并不急着占满鼻腔,像屋里刚掀开一笼米饭,蒸气里带着一点晒过的木头气息。
那是香母木的花。
她没有往更深处吸,只站在原地,等风再吹一次。
风把味道带走,又把它送回来。这一回,气息里多了一点青意,像清早刚折下的枝条,叶子上的水还没有干。那股香不浓,也不甜,停在鼻尖外面一点,仿佛知道她在等,却不肯为了她多走一步。
“是它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小馥回答:“主人,您辨认到了香母木花的气味。”
“我不是在问你。”
“本宝只是确认您说的‘它’指的是哪一个。”
“你确认得很有礼貌。”
“谢谢主人。”
她看着那朵花,想起上回离岛前,香母木又抽出一枝新花的傍晚。后来有几朵落在她摊开的册子上。
第八格。
当时花瓣薄白,落在第八格里,也有几片落在格线外。她没有移开,也没有急着补字,只轻轻合上册子,把花夹进纸页。如今隔着这些日子,纸上花影和树下花香,仍是两种不同的记得。
她记得它们,却不能把眼前这一朵,当成当年落下的那一朵。
如今花就在眼前,格子却没有跟来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那些年她花了不少时间学着分辨花草,回到一座熟悉的岛上,仍会因为另一株矮树上的一朵花,停下脚步。
“姐姐。”阿螺轻声叫她,“你又想到上回开花的时候?”
“也想到第二册第八格。”她说,“那天有花落进格子里,后来被夹在纸页中间。”
阿螺看了看花,又看她:“夹久了,会不会像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