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了岸,脚底下不摇,人的心却不一定立刻安定。
船上的人忙着解绳、搬行囊,岸上的人忙着接包袱。风一吹,衣角、绳头和小栗的头发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倒,仿佛整座岛都在提醒他们,这里不归船管了。
小栗把一只包袱抱在胸前,站得十分端正。
翠微看她一眼:“那不是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翠微说,“你抱的是王爷的。”
小栗低头一看,立刻把包袱放回原处。那包袱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,她又赶紧蹲下去,拍了拍上头的灰。
“王爷的包袱摔了。”
郑君珩站在旁边:“包袱没事。”
“它没说。”
“它若能说,第一句大概是叫你离远一点。”
小栗抱着自己的小包袱,安静地退开了三步。
苏木和阿螺赶来接船,正站在岸边,替人把两只长形竹筐从船上接下来。两人先前从香屿合寄过一封信,如今仍一同做事,却没有因此省下每一回该说的话。竹筐绑得牢,里头放着一路要用的东西,搬动时不能歪。阿螺扶住筐尾,苏木托着前头,两人一个往上抬,一个往岸边带。
“慢些。”阿螺说。
“好。”苏木答。
他答得很快,手却也放慢了。
筐身擦过船沿,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。阿螺的手往里挪了一寸,苏木立刻把重心也挪过去。没有多说一句,竹筐便平平稳稳地落在地上。
她看着那只筐,把两人如何托住筐子的动作简单默述给小馥,心想,这两个人配合得不错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记录。苏木与阿螺共同搬运竹筐,动作一致,沟通简洁。”
“你连搬筐都要记录?”
“本宝没有看见他们搬筐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听到了筐子的声音和他们说话,再加上您方才告诉本宝的动作。”
“那你记录得倒挺像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本宝只是擅长整理数据。至于您没说的地方,本宝可不会自己看见。”
她忍住笑,转头看向苏木和阿螺。
苏木已经把竹筐放妥,正要伸手去拿另一只。阿螺却先一步把自己的手掌按在筐边,挡住了他。
“这只我来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我也可以。”
苏木停了一下,像是正在想该怎么回答。
阿螺没等他想好,已经把筐子往自己这边拉。苏木只好伸手托住另一端,两人又一同搬了起来。
小栗在一旁看得很专心。
“她说她来,苏木也说他可以,最后还是一起搬了。”
翠微说:“你看得很仔细。”
“我是在学。”
“学什么?”
小栗想了想:“学怎么把一只筐搬出两只手的气势。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:“等会儿可以先学怎么拿自己的包袱。”
小栗立刻抱紧了自己的小包袱。
海风吹过岸边,将船上的咸气吹散一些。岛上草木的气息从更深处送来,落在鼻尖时,她喉咙先松了一点,胸口那股一路随船颠簸的紧也跟着散开;接着才闻出那气息湿润而清,像雨后有人把晒了一半的木板翻了个面,底下还留着一夜的潮气。再往后,才有一点草叶的苦青,像手指揉碎了路边的嫩枝。
她辨出其中几种熟悉的树木气息,却不急着逐一叫出名字。
海风一转,岸边又飘来一丝辛甜,混着潮木气浮了一下便走。她没有凭这点混在风里的味道认定是哪一种木料,只想起先前那封合写的信。
苏木。
信末写过的那句愿意同行,此刻比风里的木气更清楚。
阿螺正替竹筐解开绳结。苏木蹲在她身旁,手指搭在另一头的结上,没有急着动。
“这个结要往哪边开?”他问。
“你先别碰。”阿螺说,“我看一眼。”
苏木把手收回去。
阿螺摸索一会儿,找到了绳头,轻轻一拉,结便松开了。她将绳子盘起来,放在筐旁。
苏木说:“你看一眼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是看一眼。”阿螺说,“是先找到绳头。”
“那你找到得很快。”
“你若刚才一起找,会更快。”
苏木低下头,看看自己的手。
“下次我先找。”
“下次你先问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一来一回,听起来像在说绳结,又像不是只在说绳结。
她转过身去,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行囊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的呼吸变化不大。”
“你又没闻到我的呼吸。”
“本宝听见您刚才吸气,接着没有说话。”
“那叫我在整理行囊。”
“本宝尊重您的说法。”
她把行囊上那条已经系好的带子又重新理了一遍,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擅长找绳头,只不过找到了以后,还要假装自己原本就在整理绳子。
***
一行人先往码头旁能歇脚的地方挪去。
岛上的路不算宽,两旁草叶被风压低,露出底下深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