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翻纸,神情专注,仿佛此刻无论是海水倒流,还是船忽然长出一间新香房,都不会妨碍她先把昨日的支出记完。
馥灵看得佩服。
“你不看看前面吗?”
“我在看。”管帐妇人说。
“你明明低着头。”
“我看帐。”
“这和看前面有什么关系?”
“若前面有东西要花钱,我也得记。”管帐妇人把帐页按平,“若前面没有东西要花钱,我更要趁现在把帐记完。”
馥灵心里说:“小馥,我今日终于明白,什么叫做一切都能入帐。”
“主人,本宝只听她说要记昨日支出,还没听见她报过‘海’这一项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
“不过若要添加,得先有价格。”
“海应该不会收钱。”
“主人,这项判断的依据是?”
她没答。
岸边有人挑着担子走过。担子里装着一层层叶片,叶子被竹篮压出细痕。再往前,有一排木屋,屋顶下垂着渔网,网线被水气泡得颜色发深。几个人蹲在岸边整理绳索,抬头看了一眼来船,又低头忙自己的事。
船上没有人大声喊叫。
连小工和少年也安静下来。
不是因为翠微盯着他们,而是水面太宽,让每句话都像被放到远处,忽然显得不必急着说完。
她的手指碰了碰船舷。
木头是潮的,摸上去有些滑。指腹停了一瞬,便沾上一点水光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只觉得眼前的空白正在慢慢变大。
船夫又喊了一声。
前方忽然开了。
不是一扇门,也不是一条路。是两岸退到很远的地方,树影低下去,水面一下子铺开。先前还能辨出河道的方向,此刻再看,水与天之间多了一条遥远的线。
她站了起来。
船身在脚下轻轻晃了一下,翠微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地滑。”翠微说。
“我站稳了。”
“是。”翠微说,“所以我扶着一个站稳的人。”
“你扶得很有道理。”
“谢谢王妃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
远处的水面有一点一点的白,像风吹散的碎布,又像一群没有落下来的鸟。浪不大,从远处慢慢推过来,抵到岸边时才亮一下,又退开。海天相接的地方被日光洗得很淡,淡得像纸上没写完的一道墨痕。
她看着那条线,心里却没有立刻生出任何话。
没有雄心,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感慨。
她只是觉得,再一次站在广州近海,眼前的水仍比书页、图画和数据容得下的更大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她立刻把它按下去。
在书页里看海,通常不用担心鞋袜会湿,也不用跟人借布巾擦汗,更不必替帐本找一块不受潮的木板。
她在心里问小馥:“你数据库里的海,比这里大吗?”
“本宝的数据库里有海的文字描述、图像纪录与相关知识,不能拿来和眼前的海直接比较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主人,您现在看到的这片海,只能由您自己看。”
她望着远处。
风迎面吹来,带着水的咸,掠过她的唇。她没有伸手去抓那条看不见的界线,也没有试着从它身上问出什么。
海就在那里。
大得像没有在等任何人。
少年不知何时挪到船边,踮着脚看了一会儿,回头问:“王妃,这就是海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少年看看水,又看看她:“比河宽。”
小工说:“也比我们能看守的东西宽。”
翠微说:“这回总算说对了。”
小工挺起胸:“那我们要不要在岸上设个看守的地方?”
“不要。”翠微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们两个一旦有了地方,就会开始替海安排值夜。”
少年低头想了想:“海晚上也在吗?”
“在。”馥灵说。
“那它不会累吗?”
她看着少年认真的神情,心里那点想笑的地方轻轻落了下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许海不需要像人一样睡觉。”
少年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小工仍在看水,这回没有说要看守。他把手放在船舷上,掌心贴着潮湿的木头,像是怕一松手,眼前这片水就会变回刚才那道狭窄的河。
郑君珩站到她身旁。
他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。
她也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。
两人一同望着海面。风吹过来时,他的衣袖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她闻到他衣袖上留着一点熟悉的气息,混在潮水与盐味之间,淡得几乎分不出来。
她的喉咙又紧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咸,也不是因为风太热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在别处看过太多海的样子。平整的图,标好的岸线,写着深浅与方向的记号。那些东西都能让人懂得海是什么,却不能让人站在船上,让一阵带盐的风吹进衣领里。
肩膀慢慢松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