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是一群人。
不是军队,也不是官差。
一个一个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,肩并肩,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,步子不快,也不慢,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。
街边的人自觉让出一道窄路,衣袖擦过衣袖,布鞋踩过石缝,细碎的声响沿着街面一路往前。有人踮起脚尖张望,有人把手里的包袱往怀中抱紧,仿佛今日这场对算,连包袱也怕错过。
赵馥灵鼻尖微微发痒,肩膀跟着松了半分。那股暖甜的气息像冬日灶边刚翻起来的饼,带着一点焦香,从街角的饼炉飘来,是炙饼香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翠微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的劲装,头发高高扎起,背着手,目不斜视,像一把出鞘前的刀。
她走得笔直,靴底落地的声音整齐得很,旁边几个挤得歪歪斜斜的人,莫名其妙也站直了些。阿乙瞄了她一眼,立刻把手里那张押注条攥得更紧,仿佛翠微只要回头,便能看出他那一文钱押在了哪一边。
后面,是顾泽和苏木,一个天青长衫,一个粗布短衫,各抱一摞帐册,走得很端正。
帐册摞得高,苏木的下巴几乎抵着最上面那册的封皮。他每走一步,都把胳膊往里收一收,顾泽则将肩膀放得平稳,努力维持首席的威仪。两人一青一褐,像一双被帐页夹住的筷子,稳是稳,总叫人替他们担心风大。
再后面,是阿乙,手里攥着那一文钱的押注条,神情严肃。
阿乙把那条子翻过来,又翻回去,手指捏得边角都起了毛。他身旁有人低声问:“押了哪头?”
阿乙把胸口挺起来,没有回答。
那人又问:“押得多不多?”
阿乙低头看了看那一文钱的记号,沉默片刻,仿佛正在斟酌一桩足以改变家业的大买卖。
然后,是郑君珩。
他一身玄青,腰间挂铜印,没有带仪仗,只带了六名斥候,站在人群边缘,面无表情。
他身边的斥候衣着利落,目光在街面上巡过,彼此站位疏而不散。这般阵势,让几个原本打算往前挤的人停住了脚,低头研究起自己的鞋尖,忽然对鞋面上那粒灰尘生出极大兴趣。
走在最后的,是两个人。
馥兰。
她穿着那件深蓝的褙子,双手抱着一副算盘,脸色有一点苍白,眼睛下面两道淡淡的青影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一把磨了三天三夜的刀。
她握着算盘木框,指节微微发白,珠子一颗颗挨着,随着步伐偶尔轻碰,发出细小的声音。她没往两旁看,目光只落在前方那张空着的桌子上。
她的右边,是赵馥灵。
她今天穿一件天青色的大袖衫,袖口极宽,用银线绣着一圈细细的栀子花纹,外披一条银泥的薄纱披帛,轻得像一缕雾。
发挽成一个端正的髻,髻前别一支点翠的小华胜,翠色如湖,边缘嵌着细细的银丝;腕上,戴一只素银跳脱,细细的,一动,便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。
她方才已在心里向小馥描述过这身衣饰。小馥这时在她脑子里道:“主人,照您的描述,今日衣饰与往常不同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她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数据。”
“你陈述得很像在说我今天终于想起自己有衣裳。”
“小馥没有这个意思。”小馥停了一下,又补道,“不过数据库认为,这件衣裳确实比平日更适合在人群中被看见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道:“你这句话也不像是在夸我。”
小馥没有接话,只把这句评语留在她耳边,像一枚不打算退回去的铜钱。
眼尾,描了一抹淡淡的青。
像刚下过雨的天。
她走得不快。
街上,三百多人,渐渐安静下来。
有人才张开嘴,旁边的人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。他把话吞回去,吞得太急,差点咳出声,赶忙捂住嘴,将那一声咳嗽拆成两声轻喘。
***
街口,两张桌子,面对面。
一张,已经坐着人。
祁望。
他今天没有穿宝蓝,换了一件深赭色的长袍,没戴狐皮帽,头发用玉簪束着,露出一张白胖的脸,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,像一夜没睡。
他面前,摆着那副乌木金珠的小算盘,手指搁在算盘边上,一动不动。
那副算盘擦得很亮,金珠在日光下泛出一点沉沉的光。桌角压着一方镇纸,纸上空白,笔却搁在一旁,笔尖沾过墨,已经干了。
另一张,空着。
馥兰走到空桌前,将衣袖往腕上拢了拢,免得垂下来遮住算盘。她的动作很轻,指尖碰到桌沿时,桌子微微晃了一下,旁边的人群便跟着缩了缩脖子。
她坐下,把老算盘放在桌上。
算盘木色深沉,边角磨得光滑,梁上留着长年使用的痕迹。几颗算珠颜色深浅不一,倒像一群各有主意的老伙计,谁也不肯装成初来乍到。
两副算盘,隔着一丈远,面对面。
郑君珩在街边搭起的凉棚下坐下,两侧各站三名斥候。
凉棚下放着一张案,案面收拾得干净,日光从棚沿斜斜切进来,正好落在案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