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,清晨,香行街口贴出了一张红纸。
天色才刚透亮,街上的石板还带着夜里的凉意。卖早食的蒸笼冒著白气,挑担的人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上,谁也没想到,一张纸能比一锅热粥更早把人聚起来。
红得很扎眼。
一个替人挑水的汉子走到街口,先看见那片红,脚步一顿,肩上的水桶晃出两圈水纹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,仿佛那张纸不是告示,是哪家掌柜一早就来催帐。
一整张大红的洒金纸,足有半人高,用四枚铜钉钉在街口石柱原有的木框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一面小旗。
纸角擦过石柱,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。早起的鸟落在屋檐上,歪着头盯了片刻,最后还是飞走了,没替任何一家下注。
纸上,是墨字。
字很大,很粗,笔画肥厚,每一个,都像一块刚出锅的馒头。
笔势圆厚,像祁望说话时那副气派;写字的人是否胖,纸上可看不出。
站在最前头的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。有人点头,有人摸下巴,还有人悄悄把自己的手藏进袖子里,免得被旁人拿来比对。
最上面一行:
凉州祁家,敬告同行。
下面,一行一行,写得清清楚楚:
“知香院自称,能辨真伪,能查货源。祁家今日,设一局,请知香院赐教。”
“祁家今年春季,所售龙脑、曼陀罗,数目具在,帐目可查。”
“若知香院之人,能于三日之内,算出此二物,可制‘叫魂香’几支,祁家当众认错,永不再卖此二物。”
读到这里,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,后头的人立刻把脖子伸长,恨不得将前头那人的眼睛借来用一用。
“若算不出,”那一行的字,忽然小了半分,“请王妃,收回凉州香行街内,所有碑拓,不得再刻。”
最后,是落款。
“祁望,敬上。”
旁边,还盖了一个大大的红印,印面刻着四个字:祁家沉记。
有人看完,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出位置给下一个人;下一个人看完,也往旁边让了半步。没多久,告示前便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条长线,人人都看过,人人都要再看一遍,仿佛多看一眼,字里就会多长出一条退路。
***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街上的风才刚把红纸吹响,消息已经穿过了两条街,绕过一间茶肆,又从一个替人送帐册的小厮嘴里钻进客栈。
不到一个时辰,街口就围了一圈人。
卖沉香的,卖丁香的,卖乳香的,卖苏合的,卖胡椒的,卖药材的,卖胭脂的,挑着担子的,抱着帐册的,一个挤一个,仰着脖子,看那张红纸。
有人把自家摊子交给同伴看守,自己一路小跑过来,跑到一半才想起手里还提着一串刚买的饼。饼在油纸里晃了几下,他赶紧抱紧,生怕看告示的工夫,连早饭也叫旁人押走。
人群里,有人在小声读。
“三日之内,算出叫魂香几支。”
“算不出,收回碑拓。”
“这是赌啊!”
“祁东家,这回下大注了。”
“他怎么敢?”
“他是祁家,凉州的算盘,谁比得过祁家?”
有人搬来一张小桌,摆在街口,桌上放一只收押条的木盒,盒盖上写着两个字:押注。各人押哪边、多少钱,先记一张条,才将钱投进旁边的胜方盒。
桌脚有一条短了一截,老头拿一片薄木塞在底下,塞得十分仔细。押注的人倒没人在意桌子平不平,大家都盯着盒口,仿佛自己的钱只要进去,胜负便能当场偏向自己那边。
旁边,另一张小桌,另一个木盒:祁家胜。
再旁边,一张小得可怜的小桌,一个孤零零的木盒:知香院胜。
知香院那只盒子摆得最靠边,旁边还有一个空竹篮。看热闹的人经过时总要扫一眼,有几个人甚至伸手替它把盒盖扶正,像是在替它保住最后一点体面。
三个盒子,不过一个时辰,装满了两个。
祁家胜的盒子,已经满了,盖子都盖不上。
知香院胜的盒子,几乎是空的。
只有一个人,往里面丢了一文钱。
那是阿乙。
他站在小桌前,两只手攥着拳头,神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:
“我押知香院。”
卖盒子的老头看了他一眼:
“小子,你赌什么?”
“一文。”
“就一文?”
“我就这一文。”阿乙挺起胸膛,“是我今天的饼钱。”
老头笑得咳嗽起来:
“那你今天不吃饼了?”
“不吃。”阿乙说,“吃饼的人多,赢的人少。”
旁边一个抱着帐册的掌柜忍不住问:“你师祖还教你算这个?”
阿乙想了想,很认真地答:“没有,这句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,背影倔强得像一根刚插进沙地里的竹竿。
那卖盒子的老头仍在咳嗽,咳完又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盒子。阿乙走出去几步,忽然摸摸肚子,脚步顿了一下,仍旧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