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间投书”。
她看见前一排几个老掌柜,一边低头看,一边皱眉。
有人翻到那一页时,把纸往近处挪了挪;另一人没有抬头,只伸出一根手指,沿着行间慢慢移动。纸页很薄,手指带过去时,边缘轻轻翘起,又落回去。
看到后面,皱的眉头,慢慢松了。
有一位掌柜看到末行,抬头望了一眼长案,又低头把那一页从头看了一遍。他身旁的人也把摘要往自己这边挪了些,两人都没有说话,却把那几行字看得很仔细。
“是谁让它列进摘要的?”她用口型问顾老爷。
顾老爷没有回答,只是端着茶,把嘴角往右边抬了一寸。
他端茶时,袖口稍稍遮住杯沿,茶面晃了晃,最后又稳稳停住。赵馥灵看着那一寸笑意,明白这位老爷子若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,恐怕也未必比那篇文章短。
她心里有了猜测。
她想,或许是那个人,没有告诉她,却用自己的方式,把那一篇文章,放进了该放的地方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没有再追问。那张纸已经到了每个人面前,至于它是怎么走到这里的,眼下还不必急着问。
郑君珩今天没有来。
他的座位空着。
那张空座位前没有茶盏,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看了一眼,便把视线移开,像是怕多看一眼,便要替那张椅子也编出一句话来。
可是她送出的那篇文章,已经摆在每一个人面前。
***
孟远川站起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那一页纸。
纸在他手中只露出一角,拇指按着页边,没有把它揉皱。赵馥灵看见他的手停在那里,心口仿佛也被那一小片纸牵住,往前提了一下。
赵馥灵的心跳,快了一下。
“下官今日,”他开口,声音比两个月前哑,“先说一件事。”
他立在长案前,背仍挺着,只是肩线比从前沉了些。厅中有人把手从茶盏边收回去,有人将身子坐正,没有人插话。
整个大厅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“这篇文章,”他举起手里的纸,“下官细读了三遍。”
他说“三遍”时,纸角在他指间微微动了一下。那页纸上的字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,却足以让人看见折痕已经被抚平,像是它曾被展开、合起,再展开过。
没有人出声。
“文笔不算上乘。”他说,“可有一句,下官至今没有想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那短短的停顿里,前排有个人将手边的笔放下,笔杆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赵馥灵看着那支笔,忽然觉得它比周围任何人都先一步知道,接下来要落下的是哪一句。
“‘鼻起疑,尺定案。’”
厅里的几个老臣,互相看了一眼。
有人的眉峰抬起,有人低头又看了一遍投书摘要。各自的目光短暂相接,随即分开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“这句话,”孟远川说,“若是真的,那么下官两月前所议之第一条,禁以识香为据,便是错的。因为‘据’与‘疑’,原本就是两回事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,在帐册上,轻轻收紧。
她的指甲抵着封皮,隔着布面压出一点浅浅的痕。翠微坐在一旁,那本空白帐册先前已由她递回,稳稳放在她膝上,仿佛此刻再多添一笔,都会显得不合时宜。
他承认了。
不是全部。
只是一条。
可是他承认了。
“老祭酒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,从左侧传来。
那声音不高,却把厅中所有目光都引了过去。竹杖先在地上点了一下,声音清脆,像在木案边敲了一下。
一位白胡子的老人,缓缓站起来。
他穿着太医令的青袍,瘦,驼背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每走一步,都要喘一口气。
青袍的袖口收得整洁,胡子垂在胸前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他的步子很慢,竹杖落地一次,他便往前挪一步,厅里的人都等着,没有催他。
“老夫四十年行医,”他说,声音很慢,却字字清楚,“今日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。”
他说到“四十年”时,将竹杖往身旁立稳,手掌在杖头停了一停。孟远川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请讲。”孟远川说。
“这篇文章里写,‘医者闻病人之息,知其内热’。”老太医令说,“这句话,老夫认。”
他略微换了一口气,手指沿着竹杖的节痕移了一下。长案上的文书仍旧平整,旁边有人将投书摘要压住,免得风吹似的动了一角。
他停了一下,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。
老太医令说:“《难经》六十一难说,‘望而知之谓之神,闻而知之谓之圣’。那里的闻,是闻五音、听声音。老夫看人,也要望、闻、问、切,彼此参看。”
这段话落下后,厅里依旧安静。老太医令的手指在杖头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替那几个字落定了位置。
“闻声,闻息,闻气味。”
那三个短句说完,他的胡须随着呼吸颤了一颤,目光没有从孟远川脸上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