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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一篇匿名文章(第2/5页)

写好了。”赵馥灵答。

“我能看吗?”姐姐放缓磨墨的手。

赵馥灵把纸递过去。

赵馥兰接过来,看了两遍,没有说话。

她看得很慢,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末行,再折回去。赵馥灵坐在桌边,指尖碰着一截笔杆,碰一下,又收回来。她原本想把纸上的字背一遍,念到一半才发现,那样做只会让屋里多一个紧张的人。

过了十来息,她把纸放下,低声说:

“这一篇,几乎不用改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只有一个地方。”赵馥兰指着最后一行,“这一句,你写的是‘断一手以示公者’。‘示’字太轻,像做给人看的。改成‘求’字。”

赵馥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那一个字原先写得端端正正,放在句尾,却像一枚不肯落地的棋子。她想了想,明白了赵馥兰的意思。

“好。”

她提笔,把那个字改了。

墨色新旧相接,那一笔落下去,最后一行便有了重量。赵馥兰把纸往灯下移了移,重新看过,没有再指出别处。

这是整篇文章,唯一被别人动过的一个字。

标题只有三个字。

〈鼻与尺〉。

全文一百多个字,连标题算上,十行。

她把它放在灯下,又读了一次。

纸张薄,灯光透过去,背面的字影淡淡浮起。她将指腹按在纸角,免得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时,把它掀起。赵馥兰坐在一旁,手里还拿着墨条,没有催她。

“人以鼻知世,亦以尺量世。

鼻先至,尺后到。

鼻快而易误,尺慢而不欺。

厨人闻一锅汤,疑其坏,未必真坏;尝之,乃定。

医者闻病人之息,知其内热,不必先切;既闻,则切脉,以验其闻。

鼻起疑,尺定案。

去鼻,则盲于先;去尺,则乱于后。

故鼻与尺,非敌也,乃一人之左右手。

断一手以求公者,未之闻也。”

念完了,她没有署名。

她把那张纸从灯下挪开,折痕还没压下去,桌面上留着一小片明亮的方形。她抬手碰了碰那道纸边,停了一下,最后只把它叠好。

小馥轻轻地说:“主人,这一篇,可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
“因为它不想赢。”

她的手指还捏着纸角,听见这句话后,指节稍稍松开。小馥没有再添一句,仿佛也知道这时候多说一个字,便会像替文章在末尾又塞了一行。

赵馥灵笑了。

窗外,更鼓敲了三下,灯花爆了一朵,落在砚台边上。

她将那点灯花拈到一旁,免得沾上纸。赵馥兰把砚台往里推了些,又替她收好笔。两个人没有再说话,桌上那篇文章安安静静地躺着,短得让人觉得若是叠得太快,兴许会漏掉其中一个字。

第二天一早,她把誊好的一份,折成小方块,夹进送七皇子府的采购单里。单子最后一味,照旧是甘草十两。她没有写要他做什么。

纸折得很小,放进采购单时几乎看不出厚薄。她把单子从头到尾看过一遍,该写的品项都在,数目也没有错。若有人只看那张单子,大约只会觉得这回采买仍旧寻常,甘草十两,照旧。

她手指在那一行停了一瞬,便将采购单交了出去。她没有另附一句话,也没有在文章上留下姓名或铺子的印记。

***

两个月后,礼部议事厅。

押后两月的《识香师登记考核条陈》,重新摆上了案。

早晨的日光从高处落下来,在厅中长案边缘切出一道窄亮的线。案上放着各色文书,边角压着镇纸,纸页翻动时发出一阵阵轻响。座位依旧排得整齐,坐在其中的人却比上回多了几分谨慎,像是都记得两月前,那条陈被人问到“断”字时的样子。

赵馥灵还是坐在最后一排,还是顾老爷,还是翠微,还是那本空白的帐册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窄袖襦裙,披帛是淡淡的银灰,发上只簪一枚小银梳,腰间的香囊压着裙带。眼角只晕了一点淡桃色,眼尾那一笔比上回更细,看人的时候,眼睛清清亮亮的。

翠微替她抱着那本空白帐册,坐得端端正正。帐册翻开时干净得很,连一个墨点也没有,倒像它不是拿来记帐,而是来替所有人证明今日谁也别想把话说得含糊。

赵馥灵瞥了它一眼,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这本帐册今天仍旧一个字也没有。”

“主人,它的记录方式很节制。”

她心里回道:“若是再节制下去,恐怕连纸都要替它告假。”

小馥答:“纸目前尚未提出申请。”

翠微把帐册往膝头正中挪了一点,神色仍旧平静。她见赵馥灵嘴角动了一下,便抬眼看了看,又低头坐好,端庄得仿佛那本帐册真有什么要紧事,正等待她看守。

可是这一回,厅里的气氛,不一样了。

每个座位前面,都摆着一叠薄薄的纸。

那是议事前一天,由礼部书吏分发的“各方投书摘要”。

她的那一篇,夹在中间,排在第四页,没有署名,只标了四个字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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