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在青梧镇南边一处巷子里落了地,领着他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间成衣铺子前。
铺面不大,门口挂了两排半新的衣裳。推门进去,一个中年掌柜正坐在柜台打盹,听见有客人进来,这才抬起头。
“两位客官,是买还是租?”他目光在裴照身上一转,又落到容琏脸上,笑得眼尾起了褶子,“看两位这气度,是学宫下来的贵人吧?想要什么样的?”
“这是我师弟,从小宅在家里。”裴照按着容琏肩膀,把他推到前面,“今晚去听涛赌坊,带他见见世面。”
容琏回头瞪他一眼。
谁带谁见世面?朕见过的世面,比你三辈子加起来都多。
只是这话没法说,他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,转向掌柜,一板一眼地拱了拱手:“麻烦掌柜的了。”
“公子客气了。”掌柜赶紧摆手,笑意更浓,“赌坊那种地方,就讲究个体面。这位公子生得白净贵气,依我看啊,就应该打扮华丽点,越扎眼越好,不然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。”
“随你。”裴照靠着墙,姿态闲散,“钱好说。”
反正都是记奉宸府账上。
容琏道:“那我要最好的。”
裴照斜他一眼: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“你说的,钱好说。”
“……”
掌柜在旁边听乐了,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,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衣裳,一件件在容琏身前比划。
这件月白的虽然也有几分设计,但在容琏身上却显得太素,压不住这张太过精致的脸;第二件灰色的款式太简单,不像是去赌坊寻欢作乐的公子哥……
直到一件玄色打底,袖口绣着金纹的衣服,才终于能衬得上这张脸——大燕尚玄,皇帝的龙袍就是玄色,而民间流通的玄色衣服大多也都非富即贵。
掌柜左看看右看看,十分满意:“公子您看,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穿在您身上,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贵人似的。”
容琏伸手摸了摸料子,触感细腻,虽比不上宫里雀绒的分量,却也算得上上乘。
“行,就这个。”容琏点头,随即自然而然地把手臂一抬。
等别人给他穿。
铺子里安静了片刻,掌柜捧着衣裳,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位公子抬手是要做什么。
“……”容琏的胳膊僵在半空,慢吞吞地放了下来,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会?”裴照问。
容琏不理他,捧着衣服走进了帘子后面。
裴照等了很长时间,听着里面的动静越来越慢,越来越迟疑。掌柜已经自觉退到了柜台后面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不知道是不是在憋着笑。
“林砚,”裴照开口,“穿好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又过了一会,帘子后面才传来一句:“这带子绕来绕去的,太难系了。”
裴照掀开了帘子。
容琏站在镜子前面,那身玄色衣袍已经套上了大半,只是前面的两根系带被他打成了一个不成样子的死结,系不紧了,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。
“让开。”裴照走过去。
容琏往旁边侧了侧身,把带子递过来,动作行云流水,胳膊一抬,下巴微微抬起,甚至连眼睛都没朝这边看。烛火从外面斜照进来,落在他朝着裴照的半张脸上。
眉是淡的,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被灯火一衬,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。之前在明伦堂、在演武场看着病恹恹的一个人,套上这身衣裳,忽然就不像裴照熟悉的那个病秧子新生了。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,再怎么低贱的人穿上锦衣华服,也显得矜贵无比,但容琏不一样——他是要反过来,这身华贵的衣服穿在他身上,才总算配得上他这个人。
仿佛这人生来就合该高高在上。
暖香从隔壁的酒肆飘过来,混着成衣铺里旧布料的味道。裴照低着头,手指在他腰前来回穿了两下,把那条玄色的束带重新理顺,绕过去,收紧。
“你上次说你晕血晕针,”裴照一边系带子一边道,“结果今天连衣带都系不明白。”
“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?”容琏理直气壮。
“没关系,”裴照打了个利落的结,松开了手,“……就是觉得你活到二十岁,挺不容易的。”
容琏没听出这是在损他,还认真点了点头:“确实不容易。”
他每天光是活着,就已经用尽全力了。
玄衣加身,那点病气反倒被压了下去,衬得他整个脸都亮了一层,眉眼精致得有些过分,凤目微挑,站在昏黄的铺子灯下,好看又矜贵。
掌柜在柜台后头看直了眼,忍不住又夸了一句:“公子这一身,真是……”
容琏低头理了理袖口,又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比宫里的差远了,但勉强能将就,顺口说了句: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掌柜愣在原地,脸上写满了茫然:这是……让我下去?这是我自己的铺子啊?
容琏反应过来,咳了声,飞快地补救:“……我是说,我们下去吧。天不早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照淡淡应了一声,心里那点东西又冒了头,但他没戳穿。
听涛赌坊在青梧镇东头,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