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苏清让偏过头看他,“我问你,靖王上位,谁最高兴?”
“呃……盼着他上位的人?”
“哪些人?”
宋璟卡壳了,他对朝堂的了解都来自于市井闲谈,哪知道背后的弯弯绕绕。
“我告诉你,”苏清让伸出一根手指,“明伦堂那帮征辟派最高兴。他们的领袖是温副山长,温副山长的老师是崔首辅崔广济。天子若在,他们是臣;靖王若上位,他们就是有从龙之功的元勋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,连陆呈都顾不上喝酒了,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苏清让没答,径自往下说:“我再问你,靖王上位,谁最不高兴?”
“……天子和太后?”宋璟这回学乖了。
“天子血统最正,即使靖王上位也不敢苛待天子,大概率会封个闲王,所以主要是太后不高兴。”苏清让点头,“太后萧氏一门两侯,全靠现在这位天子生母早逝,过继在了她名下。天子在,她就是太后,垂帘听政名正言顺。要是靖王上位了,她算什么?”
容琏靠在床头,慢慢坐直了些。
这个苏清让……
他打量着这个平时透明得像不存在的室友,月白袍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了边,人却坐得笔直,说话不疾不徐,但语气很笃定。
这些是容琏花了好久才慢慢理明白的东西,此时却被一个外舍新生三言两语,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学宫里天天喊着请靖王上位的,”陆呈想了想,“是明伦堂在带头?”
“不全是。”苏清让摇头,“明伦堂精着呢,你看温副山长和那位崔首席,个顶个的圆滑。他们不会自己跳出来喊,喊得最凶的,是那些没根基的散修子弟——他们盼着改天换地,好给自己挣个出身。真正做局的人,从来都躲在后面。”
“那学宫呢?”宋璟追问,“学宫是站哪边的?”
“学宫更麻烦。”苏清让终于叹了口气,“你没听说征辟的事?朝廷好几次下诏了,要征学宫的人入京。温副山长要去,说这叫入世报国,但剑院薛院主不肯,觉得学宫要继续自治,不能沦为朝中党派斗争的工具。这两拨人,也就是征辟派和守山派,为了这事在山上吵了大半年了。”
“这跟靖王有什么关系?”
苏清让道:“当然有,朝廷要征人,是谁在下诏?天子不管事,下诏的人说到底还是靖王那一系。学宫肯不肯把人交出去,就是肯不肯给靖王送这个人情。守山派守的哪是什么祖制,其实是——”
“是不想被朝廷攥住脖子。”陆呈忽然接了下去。
苏清让偏头看了他一眼,有点意外。
“我听懂你意思了,我爹是打铁的,给谁打不是打?”陆呈耸耸肩,“但要是有人天天来看着,管我家炉子怎么烧、剑怎么打,那我爹肯定不干。”
“……差不多是这个理。”苏清让难得地认可了一句。
宋璟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晌才回过神,戳了戳容琏:“林兄,你怎么看?你盼不盼着靖王上位?”
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容琏:“……”
这个问题太荒谬了,能拒绝回答吗?
这三个人,一个盼着造反,一个附议造反,一个把造反的门道分析得头头是道,有一个算一个,全是乱臣贼子。他直接叫奉宸府过来把这几个全给抄了,都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忠臣。
朕还没死呢,朕现在就能一人赏一个诛九族信不信。
“我没什么看法。”容琏慢吞吞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“谁当皇帝,我都被人骗光了灵石,买不起被子。”
宋璟还想再劝:“可是林兄,你想啊,要是换了个勤政的明君——”
“勤政的明君,也不会给我发被子。”
“……”宋璟彻底没词了。
他扭头去看苏清让,指望这位刚才针砭时弊的室友能帮他说两句。谁知苏清让也在看容琏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没太听懂他这套逻辑。
“你这人说话,很不讲道理。”苏清让斟酌了一下。
“我哪里不讲道理了?”
“皇帝勤不勤政,跟你有没有被子,是两回事。”
“但结果是一样的。”容琏认真道,“我还是没有被子。”
陆呈笑得直不起腰。
苏清让张了张嘴,最后叹了口气,去收拾自己东西去了——他显然意识到,跟这个人讲道理,是讲不通的。
“不过说真的,”陆呈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,忽然来了兴致,“苏兄,你刚才那一套是从哪学的?我看你平时闷不吭声的,一开口全是这些弯弯绕绕。”
苏清让没抬头,随口道:“家里长辈闲聊,听来的。”
“你家长辈是当官的?”
“以前是。”
当官的人家,长辈闲聊时能把太后、首辅、征辟守山两派的门道说得这么透,绝不是七八品的小吏。而“以前”是,现在不是了——不是致仕,就是获罪。看苏清让这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袍子,多半是后者。
以后在苏清让面前说话得注意点,别让他瞧出来端倪。
容琏默默在心中记了一笔,一翻身,摸到了枕头下面叠着的那件外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