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宫的寝殿历经六百年，大修过十几次，殿基深入地下四尺，据说能沟通龙脉灵气。龙床是金丝楠木做的，上面雕了九条盘龙，烛光一照，映得满壁赤红。被褥的面料是一尺抵千金的雀绒，内里填着灵蚕丝，捧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
大燕崇尚玄色，连帐幔都是玄色的纱，一层一层垂下来。殿里烧着安息香，白烟顺着香炉细细地往上爬，和太医院开的药方熬出来的苦味搅到一起。福安总说安息香安神，但容琏闻了两年，没安过一回。

寝殿太大了。

从龙床到殿门，走出去要三十步。头顶的藻井画着金龙穿云，金漆在六百年的岁月里剥落了大半，白天尚能辨认鳞爪，入了夜就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，高得像是另一重天。

殿外有人。一直都有人。

值夜的侍卫三十六人，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，他们会刻意收敛气息，脚步放的很轻，但容琏还是听得见。

风声。

风从紫宸宫重重叠叠的飞檐间穿过，被切得支离破碎，灌进回廊的时候，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。

人声。

“陛下的药送过去了吗？”

“送了，还没喝。”

“太后娘娘那边又差人来问了。”

“知道了，你回太后一声，就说陛下已安寝。”

容琏睁着眼，盯着头顶那团看不清的金龙。

他记得藻井上一共画了九条龙，可它们太高了，天黑之后根本数不清，于是他又试着数外面侍卫的脚步。三十六个人，三十六双靴子，有的人脚步重，有的人脚步轻——但数着数着人就更清醒了，因为他忍不住去想：这三十六人，有多少是太后的眼线，有多少是首辅的人，又有多少，是靖王派来的？

他出身不好，上头还有两个优秀的皇兄，他从小就是被人忽视的那一个，先帝也不曾把他当做继承人培养。可谁能想到，崇熙朝最后那几年，皇室成员接连死于非命，只能匆匆推他上位。他知道他身体不好，根本不适合这个位置，但没得选。

他就那么躺着，听着风从紫宸宫的屋脊上刮过去，宫人在回廊里窃窃私语，太后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问一次，然后被福安轻飘飘挡回去。

直到天蒙蒙亮，他才终于合上眼，睡上大半个时辰。然后就有人来伺候他起身，穿衣，用膳，上朝——

不，后来连朝都不上了。他在龙椅上坐了几次，隔着十二道旒珠，看见底下那些人影绰绰地站着，嗡嗡嗡地说话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
“——林兄？”

容琏回过神来。

“林兄？”宋璟又叫了一声，“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是不是训练累着了？”

容琏眨了眨眼：“没事，走神了。”

“我就说嘛，你今天下午引气那会儿就恍恍惚惚的，剑差点飞出去砸到人。”宋璟凑过来，给他开了共享权限，然后把自己的灵符光幕怼到他面前，“你看这个帖子，都吵翻天了！”

容琏偏头看了一眼。

还是那个征辟的帖子，楼层已经从十几楼盖到了上百楼。

“你说这靖王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陆呈蹲在地上，正专心致志拆他的酒，头也不抬，“帖子里一个个吹得神乎其神的。”

“贤王啊！”宋璟接得飞快，“先帝还在的时候就很倚重这个他，现在更是代天子祭天，代掌国事，两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。听说他对下面的人特别好，礼贤下士，谁家有冤屈，只要到了他面前，他都管……”

“你见过？”

“我没见过，”宋璟噎了一下，“但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
容琏靠在床头，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。

他这位好皇叔的名声，就是这么一点点堆起来的——代祭天、代理政、赈灾、抚军，桩桩件件都做在明处，做给天下人看。

“反正吧，”宋璟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，“底下好多人都盼着靖王上位。你们说，这算不算……那什么？”

“造反。”陆呈言简意赅。

宋璟一激灵，噔地坐直了：“你小声点！这可是要——”

“要诛九族。”陆呈慢悠悠替他说完，“无所谓，奉宸府管不到学宫上来。”

宋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，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容琏，试图找个盟友：“林兄，你是燕京来的，你肯定知道得多，你说说，那位天子到底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容琏答得干脆。

“你就住在天子脚下！”

“住在脚下，也见不着人。”容琏理直气壮，“那位天子都不出皇宫，我这等升斗小民哪里见得到。”

“要我说，”宋璟不死心，“天子这两年不上朝，也不去祭天，摆明了就是不管事嘛。这样的皇帝，换了也就换了……”

“换？”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
居然是苏清让，他一直靠窗坐着看书，从进屋到现在没搭过一句话，此刻却合上了书页，抬起眼。

“你说得轻巧，”苏清让认真道，“换个皇帝，你以为跟换衣裳那么简单？”

宋璟愣了一下：“我、我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
“论坛上那些帖子也都是随口一说，但这些话得过过脑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