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在桃花村,林县令就是天。
可今日,只手遮天的官老爷像条红罗犬似的,围着她谄媚打转,娘娘长娘娘短的,惹得田小满浑身不自在。
要知道,她不过是一个乡下泥腿子,最怕的就是县衙门口两尊石狮子。
平日村子里有个斗殴吵嘴,里长喊一句“再吵吵我就报官去”,原本打得不可开交的一帮人顿时老鼠见猫似的战栗双腿,统统消停下来。
她多大能耐啊?还能让官老爷在她面前做小伏低。
田小满受不得林县令的讨好,他一作揖,她就躲,险些爬八仙桌上。
“使不得使不得,林大人,民女就一庶民百姓,怎能受此大礼?”
“哎哟,良娣娘娘说这话,岂不是折煞下官了?礼不可废,您赶紧从桌上下来,摔着可怎么办?”
林县令面上殷勤,心里对田小满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行径,亦是十足鄙薄。
倘若太子选中的良娣,是他们林氏女,该有多好?
偏生天家念叨着田父从前从戎,替周老将军挡过一刀,非要抬举这等英烈之女,进京做个太子妾室,林县令便是想偷梁换柱都没法子。
思及此,林县令只能殷勤讨好田小满,盼着她日后高升了,能在太子枕畔吹吹耳旁风,提携提携远在故里的县老爷,莫要忘记他的“知遇之恩”。
田小满大字不识一个,她好面子,不愿人前露怯,接过庄重华贵的七彩绫锦圣旨时,还装模作样打量那些方方正正的墨字,“林大人,我爹死前也没说他救过京州的老将军,这门亲事不作数,我能不去吗?”
老实讲,田小满有地有宅,身上还有三十两的积蓄,家中地窖塞满十几石的杂谷陈粮,就连房梁上都挂了两扇猪肉、羊肋排。
这等殷实家底,来年再寻个俊俏的夫婿,足以把家宅操持起来,又何必进京给太子殿下做妾?
田小满是个本分老实的乡下人,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丈夫孩子热炕头,养活一家老小,再把他们老田家的根传承下去,别让老田家断子绝孙,如此来日进阴曹地府,也有脸见她亲爹,旁的那是半分都没奢望过。
林县令没想到田小满这般不识抬举,他讪讪一笑,抑下那等威逼利诱的邪心,把田小满拿反了的圣旨掰正,为难地道:“圣旨都颁布了,哪能反悔呢?良娣娘娘,您要是不愿进太子府,那可是抗旨不遵,莫说你爹娘亲眷,连你也得被天家大卸八块,拉到菜市斩首。”
田小满想到那一扇扇豁亮的铡刀,冒着冷汗摸了摸后脖子,总算压下了满腹的抱怨与上涌的逃心。
进京一事定在三天后。
才过去一天,全村的人都知道田小满麻雀变凤凰的大喜事,纷纷爬墙堵门,瞻仰这位即将入主东宫的大贵人。
除了乡里乡亲,还有地方乡绅郡望专程派家中世仆,送来绮罗绸缎,金银珠宝,意欲同这位东宫良娣搭上关系。
好在田小满虽贪财,却不愚钝,她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,又哪能为了那点良金美玉,把命搭上?
她总觉得,少拿点好处,将来要脱身,也不至于背负一身人情债,还也还不清。
是以,田小满没敢收那些银钱家具,只拿了一身御寒保暖的红缎牡丹纹袄裙,一件织花蝶纹粉底兔毛斗篷,打算在进京那天穿上身,免得林县令每回见她都唉声叹气,活似见着村口讨饭的赖皮叫花子。
又过了一天,路遥私塾的徐山长听闻田家的事,惊惧之余,忙断绝了闺女与宋岐山的往来,还将宋家儿郎从私塾里辞退,免得开罪了良娣,日后引火烧身。
宋岐山这回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,媳妇跑了,钱没了,就连养家活计也泡汤了。
他以为是田小满蓄意报复,有心同她说情讨饶。
可人没走出家门,就被那些围困院落的皂吏衙役打了回来,生怕他与田小满有个牵扯,又把小姑娘撩拨得旧情复燃。
田良娣这门亲事,结的可是龙子凤孙,大晋顶顶尊贵的儿郎!
若是让人知道,太子爷戴过一顶绿帽子,那林县令的脑袋还要不要了?
没有宋岐山从中作梗,田小满很快认清了自己要给太子殿下当小媳妇的事实。
临走那天,田小满勾过车帘,露出一张明媚笑脸,讨好一笑,“林大人,你手上可有太子的画像?”
田小满想着,她当初看上宋岐山,愿意同他成亲,其实也有被宋岐山美色所惑的缘故。倘若太子生得貌若夜叉,连宋岐山都及不上,她又怎么下得去嘴?
但听说太子殿下今年二十有五,既是年轻儿郎,再差也不能差到哪里去吧?
林县令没想到田小满纯粹初生牛犊不怕虎,竟敢挑起太子的样貌了,他沉痛地闭了闭眼,咬牙切齿道:“没有,下官哪敢瞻仰天颜,私藏殿下的小像啊?良娣娘娘,算下官求您,要是太子日后问起桃花村的种种,可有人恩待于您,您一定要说咱俩不熟。”
他算是怕了田小满了,还是趁早与蠢人撇清干系,免得日后太子被田小满气到诛九族,连他也一并算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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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州,太子府。
太子鹤驾前脚刚至,仆妇后脚便燃香熏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