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扯掉,露出底下或惊恐或恼怒或羞愧难当的面孔。
有用袖子遮着脸的,有把脑袋埋得低低的,还有被衙役按着肩膀还不肯老实蹲着嘴里嘟嘟囔囔地放狠话的。
抓了人之后,谢知微站在园子中央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,看着那些被衙役们串成长串的人影,双手背在身后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崔大人,把人带回京兆府关押,女子那边的口供也要录,问清楚她们是被哪家青楼安排过来的,给她们引路的人是谁。”
有人跟谢知微叫板:“你凭什么关押我们?我要见我爹!”
裴定澜一脚给大声嚷嚷的家伙踩下去,人贴着地面:“别着急,明天会通知你们家里到京兆府领人。”
“什么?让我爹来领我?”一个锦袍青年猛地抬起头来,“不行!你不能这样!”
“我不能?”谢知微偏过头去看他,语气冷冷,“那本官也可以现在就叩宫门请见陛下。”
那青年不敢再说什么,抱头老实蹲着。
另一个试图软言相求:“谢大人,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,您高抬贵手,这事咱们私下解决,您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,不要银子铺子田地也成。”
谢知微冷笑:“你们莫不是忘了,本官是御史。”
那人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是啊,谢知微是御史,又是有陛下撑腰的御史,本来御史脾气就硬,谢知微是硬中硬。
谢知微环顾了一圈那些蹲在地上的人:“你们在京城的街头巷尾,哪家青楼赌坊没去过?家里养的通房侍妾还不够?知法犯法,该当何罪!”
有人竟然露出了迷茫的眼神,不知他们哪里知法犯法。
裴定澜友情补充:“大周律令严禁粉戏,你们出身官宦之家,不思作好表率,反倒是参与其中,可不就是知法犯法?”
“有辱斯文。”谢知微闻着糜烂的味道,更加嫌恶,唤了叶来,“叶来,你带金吾卫帮崔大人把这些人押回京兆府。”
叶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:“好的,大人。”
谢知微又对崔行舟道:“崔大人,劳烦你将名单整理清楚,明日早朝,我自会向陛下禀明此事。”
崔行舟拱手:“谢大人放心。”
谢知微强忍着把晚饭吐出来的冲动,跟裴定澜走出了园子,夜风迎面灌过来,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,又缓缓吐出去,肩头那股绷着的劲儿才算是松了下来。
衙役们吆喝着“都起来走了”,押着人回京兆府,混着压抑的抽泣和咒骂。
走得远了些,到了闹市街道,裴定澜去买了一碗茶水来,谢知微饮下才舒服了一点儿。
“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活春宫。”谢知微头痛,他在现代社会连片都没有看过的人,怎么在古代还能看到现场?
裴定澜幽幽叹了口气: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要说大周的文娱很是发达,民间就有带颜色的画册和话本,但那也只是纸上的,况且画册还多用于新婚夫妻之间,话本也是剧情多于色.情,没想到还不能满足有的人。
大周立国之初,太.祖皇帝便定下律令严禁粉戏,这其中自有深意。
大周以儒立国,礼义廉耻四维并重。
太.祖起于微末,深知百姓之所以为百姓、朝廷之所以为朝廷,皆在于伦理纲常各安其位。
粉戏以露骨之言、淫靡之态示人,将男女之事公然搬演于台面之上,消磨的不仅是观者的志气,更是整个社会的廉耻之心。
太.祖曾言:淫声诲淫,乱之始也。
若连最底线的羞耻心都荡然无存,则国法再严,也拦不住人心溃散。
士大夫阶层是朝廷的根基。
读书人寒窗十载,入仕为官,他们的一言一行皆是民间仿效的对象,若连官员子弟都沉迷于粉戏狎妓,上行下效,大周的风气便会颓败殆尽。
更不必说科举取士、铨选考核,皆以德行才学为标尺,若粉戏横行,则勤勉读书者寒心,投机钻营者得势,长此以往,朝廷选人用人的根基便会被蛀空。
再者,京城乃天下耳目所系,天子脚下倘放任这等淫乱之事,地方州县必有样学样,届时禁书禁戏形同虚设,法度威严扫地无存。
大周立国上百年年,历代帝王无不以整饬风俗为要务,粉戏之禁非刻薄寡恩,实为防微杜渐、为天下树一道不可逾的底线。
正因如此,大周律令写得分明:凡演唱粉戏者,杖八十,流放千里,凡搭台供唱者,以同罪论处,官员知情不举者,降职一等。
还有一点古代统治者或许没那么看重的——演粉戏的人都是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,虽然达官贵人们看戏,可他们看不起演戏的人,若非身处贱籍,过得艰难,谁不想有房屋有田地?
不管底层,就会有更多的人沦为底层。
谢知微无法改变整个封建时代,毕竟生产力水平在这儿,可若能有一丝丝机会,他希望这个时代能往现代文明社会看齐。
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是冷漠残酷的,他却不愿意做一个视而不见的冷漠残酷的人。
这也是谢知微为何要严办此事的根本。
月光铺在回家的路上,缓缓驱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