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先响起一声竹篮碰地的声音。
不重,却把不少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。
一名卖菜的妇人把篮子放在脚边,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穿着褐色短袄,衣襟上沾着一点泥,袖口还挂着一片细碎的菜叶。她朝桌前走了半步,又停下来,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。
鞋底沾了水,踩过石阶边洗扫留下的一小片湿泥,留下两个深浅不一的印子。庙前其余地方仍是干的。
她抬起头,像是怕别人误会,先说:“我不是来求什么的。”
“这里没有什么要你求。”她说。
妇人看了看她,又看向桌上的牌。
“那我能上前吗?”
“能。”
妇人把篮子往人群里推了推。篮子旁边一个小男孩伸出手,想替她扶住,才碰到篮沿,整个篮子便往一边歪。翠微把手里的空托盘放到桌角,这才伸手接住篮沿,面无表情地将它扶正,放回妇人脚旁。
“小心。”翠微说。
男孩立刻把手背到身后。
“我只是看它站得不稳。”
翠微看了看篮子,又看了看男孩。
“那你站远一点,让它自己练习。”
男孩往后退了一大步,站得比旁边的大人还直。
小栗低头咳了一声,肩头抖了两下。
卖菜妇人也笑了一下,随后把目光放回桌面。她没有急着拿牌,先看过一张画着门的,又看过一张画着路的。她的眼神走得很慢,像在菜市里挑一把最嫩的青菜,每一片都要看过,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挑剔。
她伸出手,最后停在那张画着一双手的牌前。
“这张可以吗?”妇人问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妇人拿起那张现画的手图纸牌,两手捧着,牌面朝上。官簿旁的a10没有被移动。
她先没有说话。
庙前的风从门洞穿过去,带着湿泥和香灰的气息。妇人鬓边有汗,发丝黏在皮肤上。她指腹粗糙,拇指上有一道新裂的小口,裂口边还留着土。
她吸进一口气,喉咙先微微紧了紧,像菜摊收市后才发现肩上的担子仍沉着;过了一会儿,那股紧意松开,鼻腔里浮起一点清凉,像清晨揭开竹帘时,露水还留在一把刚摘下来的青菜上。再往深处,才有一抹甜,像树脂在炭火旁慢慢暖开,黏而不腻,悄悄贴住呼吸。
安息香。
那味道落在妇人衣襟里,淡得几乎要被泥土和菜叶盖过去。
她没有提那个名字。
妇人低头看着牌,手指在牌边摩挲了一下。
“我看见一双手。”妇人说。
“你看见它们在做什么?”
妇人望着牌面。
“像是把什么放下了。”她说,“又像是想把什么拿起来。”
“你觉得是哪一样?”
妇人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把牌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,像被竹篮边缘磨出来的。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青色的菜汁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那便先看着。”她说。
妇人抬眼看她,像是没想到这也算一个回答。她没有追问,只把牌稳稳拿在手里。
停格般的一瞬,庙前的人都像是被风按住了。
牌上那一双手没有移动。妇人的指尖停在纸边,袖口那片小菜叶轻轻晃了一下。她脚边的篮子里,几把青菜的叶尖垂着,露水从叶脉滚到叶缘,悬着,没有落下。
“我有件事已经想好了。”妇人说。
她抬起头。
“你愿意说吗?”
妇人点点头。
“我决定不再借钱买符了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小的声音。
有人吸了一口气,有人往旁边看。也有人把眼睛垂下去,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在某个地方,拿着一笔不属于自己的钱,盼望它能替自己挡住什么。
妇人的手还握着牌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把话再说了一遍。
“我决定不再借钱买符。”
庙祝看了看她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没有插话。
“我以前觉得,少买一张,心里就像少一层保护。”妇人说,“一张不够,就再添一张。手上没有钱,便先借着。借来的钱总要还,利息也总要算。符留在家里,钱却一天天往外走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像是在辨认哪一句话真是自己的。
“我不怪别人卖符给我。”她接着说,“是我自己去买的。我也不说从前每张都白费。只是往后要买什么,我先看自己的钱袋。钱不够,就不买。”
她把手里的牌略略转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说家里往后都不许有符。”她说,“我娘留给我的那张,我还会收着。那是她留下的。可我不再借钱去买新的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点了点头。
那一下点头很轻,却比刚才说的每个字都稳。
她看见妇人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。
“这件事,是你自己决定的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妇人说。
“你拿牌时,看见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