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那张多出来的纸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说:“以防第一张写错。”
“我只抄几行,不会错很多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把纸笔放下,站着没动。
“你还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?”
“掌院说茶点送到后,要等王妃吩咐。”
“我没有要吩咐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仍然站着。
小栗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,小声说:“翠微姐姐,你可以先出去,我替你守着。”
翠微转头看他。
小栗立刻补了一句:“我不会看纸。”
“你识字吗?”
“不多。”
“那你守什么?”
小栗认真想了想:“守住不让别人看。”
翠微把他从门边往外推了一步。
“先守住自己别撞门。”
她摇了摇头,坐回桌前。郑君珩喝着茶,像是已经把这个院子所有奇怪的规矩都当成茶水的一部分。
“你们院里的人,”他说,“做事都很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“翠微的想法是王妃要一张纸,就多准备一张。”
“小栗的想法是字认得还不多,也能负责保密。”
门外的小栗说:“我听得见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说,“那你也听见了,现在可以去守门了。”
“是,王妃。”
脚步声跑远了。
她把手放在纸上,才发现自己心里有些发紧。字还没有落下,笔尖却像先碰到了那个空白文档。她想起昨夜屏幕上的光标,一明一暗,守在路口,等她先走。
“需要我出去吗?”郑君珩问。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不看。”
他转过脸,目光落到窗外。她知道他不是在假装看别处,他真的把决定留给她。
她先把现实的笔搁稳,告诉他自己要安静看一会儿本机草稿,不借外连。他点头,她才坐稳收神,进入意识里的实验室,打开桌面上的文件。那封信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,没有因为昨晚写完几行,就突然变成另一个人。
她把草稿从头读了一次,选出末尾四句,准备只抄这一段给他看。
“我不知道你现在正在做什么。”
“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读到这封信。”
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还记得你。”
停在这里时,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后面那句也在。
“这封信先放在我这里。”
她没有改字,也没有多加一句解释。离开那间实验室时,文件仍留在桌面,名字仍是“草稿”。
她低头抄写。
字迹比她平常写香方时慢。写到第三行,笔尖沾墨太多,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出一小团墨。
她看着那团墨。
“这一笔像不像被水淹过?”
郑君珩没有转身。
“我没有看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有没有看。”
“那我也不知道像不像。”
“你不觉得这时候应该安慰一下写信的人吗?”
“你希望我怎么安慰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说它像一朵花。”
他停了一下,仍然没有回头。
“那像一朵被雨淋得不太高兴的花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,肩膀也松下来一点。
“你这个安慰还挺有观察力。”
“我尽量不替花决定心情。”
她没有去擦那团未干的墨,将纸往前移些,继续把那几行字抄完。没有抄桌面上的文件名,也没有写上收件人。她看了一眼纸上的句子,发现文字一旦离开屏幕,落到纸面上,似乎就变重了一点。
不是多了内容,是多了能被另一双眼睛看见的可能。
她等墨迹干透,才把纸对折,没有立刻递过去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郑君珩转回身,没有伸手拿。
“我可以看吗?”
“可以。”
她把纸递给他。
他接过时,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想让他拿着。她点了一下头,他才展开。
茶室里只剩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。
他读得很慢。
那几行字并不长,他却没有很快地把它们读完。读到“我还记得你”时,他的手指在纸边稍微收紧。再往下,他看见那句“这封信先放在我这里”,便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。
她坐在对面,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等一个人替她评香。不是在等他说好或不好,而是在等他闻过以后,说出他听见了什么。
他读完,把纸放在桌上,没有折回去。
“写给以前的自己,”他说,“那时候的你,知道你会写这封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收到就好了。”
“她收不到。”
“你已经把字写给她了。”
“写给一个收不到的人,听起来有点像把信投进井里。”
“那也至少知道井在哪里。”
她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