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信后又过了几日,离开知香院的那天,天还没亮透。前一夜,她已亲口告诉郑君珩,这一趟她愿意同行。
赵馥灵先在肩膀上觉得沉。
不是行李沉,是心里有一件事还没放稳,压得人连披衣裳都慢了半拍。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听见院里有人搬箱子,木轮碾过石板,咕噜一声,停下;又咕噜一声,再停下。
像一头不太愿意上路的驴。
“主人,外头正在搬您的行李。”小馥说,“目前为止,最不愿北上的对象是一只箱子。”
“它为什么不愿意?”
“本宝不确定。箱子没有表达意见。只是每次被搬起来,总会发出声音。”
“那是箱子在抗议?”
“也可能是箱子在提醒搬运的人,它比他们想得重。”
她披上外衣,推门出去。
廊下亮着一盏灯。箱子果然停在院门附近,旁边站着两个学徒,一人扶着一边,神情都像刚和一头驴谈判完。
阿乙弯着腰,气喘吁吁地说:“王妃,这箱里装的都是香材吗?”
“有一半是。”馥灵说。
阿乙看了看箱子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:“那另外一半呢?”
“帐册、衣裳,还有翠微不许我拆开检查的东西。”
翠微站在箱子另一边,面无表情地说:“奴婢不许您拆的那一包,是您的冬衣。”
“冬衣怎么会比香材重?”
“因为您说北边风大。”
“我说的是多带一件。”
“这一箱里有六件。”
“那另外五件呢?”
“是我替您多带的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箱子。翠微的理由十分周全,周全得像是已经替她把往后五个冬天都安排好了。
“你打算一路替我把箱子扛到长安?”
“不打算。”翠微说,“所以我叫了两个人。”
阿乙和小栗同时抬起头。
翠微看向他们:“你们两个,抬到车上。”
两个学徒立刻弯腰。
箱子没动。
翠微仍旧面无表情:“很好。你们已经知道它的重量了。”
小栗喘了一口气:“翠微姐姐,我们方才以为箱子里还有一半香材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冬衣比香材重。”
小栗看向阿乙,阿乙看向小栗。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似懂非懂的眼神,重新使力。
箱子终于离地。
她把箱子终于被抬起来的样子说给小馥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搬运进度有所改善。箱子目前已离开地面。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替箱子记功?”
“本宝是在鼓励搬运的人。”
“你这样听起来像在鼓励箱子。”
“箱子也是搬运过程中的重要参与者。”
她笑了一声,清晨那点沉意被笑声挪开些许。
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
知香院没有因为她要走,就忽然变得陌生。讲堂门边还挂着未收好的竹帘,香房里留着昨夜清理过的灰,架子上有几束材料等着晾干。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谁因为一封信,就要把日子停下来。
念儿拿着册子从廊下走来。
她穿着靛青外衫,发髻收得整齐,腰间仍挂着掌院的钥匙。册子翻开在手上,里面列着院中各项交接,字迹端端正正,一眼看过去,连纸边都像被她整理过。
“姐姐。”念儿说,“车马、行李、路上要用的东西,都已经核过一遍。馥兰也把帐目交代清楚了。阿乙、小栗随行帮忙;香房这边,留院的当值学徒每日清点,再将记录交给我。若有不能立刻决定的事,先记下来,等我看过再说。”
阿乙立刻挺直腰:“我会看好路上的香材。”
小栗也跟着挺直腰:“我会看好阿乙。”
阿乙扭头:“你为什么要看好我?”
“我怕你看错。”
“那你看好帐册。”
“我也怕看错。”
念儿翻了一页:“所以你负责记录。”
小栗安静了。
翠微把一只小布包交给馥兰,里面是清点好的出行名单底稿与留院文书。路引正本另收在随身文书包里,没有交进留院的这一包。馥兰接过去,看了一眼,又把布包放到念儿手里。
“掌院先收着。”馥兰说,“今日院中要用的帐册,我留了副本。路上要用的,王妃身边已有一份。”
念儿低头核对,点了点头。
馥灵看着她们一来一往,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想插手。她本来以为离开前会有许多话要叮嘱,至少得把库房、香房、讲堂逐项交代一遍。可眼前每件事都已有去处,连她想提醒的话都像多余的添笔。
这种安心不从哪里突然冒出来。
她看见的是念儿手中的册子,是馥兰核过的帐,是学徒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还有翠微已经把她的冬衣多塞了五件。
事实摆在眼前,足够她相信。
“姐姐。”念儿看她,“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?”
馥灵想了想:“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