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三十年初夏,皇孙要来知香院看灰猫的消息,是在午前送到的。
送信的人说得很客气,像怕“看猫”两个字太轻,托不起皇家的分量。
念儿接过信,读了两遍。
“皇孙殿下南下,想来院中看看灰猫。”
她抬起头:“就这一句?”
送信的人点头:“就这一句。”
念儿又把信翻过来看了一遍。背面空空的,没有藏着另一张纸,也没有补上一句“顺便查问香料帐目”。
“那我们要准备什么?”她问。
“茶水,”馥灵说,“还有猫。”
念儿看了看院子里。
灰猫正蹲在晒药材的竹匾旁边,尾巴绕着爪子,眼睛瞇成一条细线。牠的毛色像落了灰的瓦,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纹,走起路来又不像一只肯赶路的猫。
牠正睡得安稳,对皇孙将至毫无知觉。
“猫在这里。”念儿说。
“那就只剩茶水了。”
念儿低头看信,似乎想从那一行字里找出来访的礼数。她年少时便跟着馥灵,这些年接待过香客、商人、来学香的姑娘,也接待过带着一堆问题的官家娘子。皇孙从前也来过,这回由她以掌院身分安排,她反而比往日更怕漏了什么。
“姐姐,皇孙十二岁,该用什么茶?”
“他喜欢什么?”
“信上没写。”
“那就问他。”
念儿怔了一下,随即把信收好。
“是,姐姐。”
馥灵将眼前的茶具来回说给小馥听:“念儿把茶具从西厢搬到正堂,又搬回西厢了。”
小馥应了一声。
“她在紧张。”
“本宝听见了。她刚才数了三遍茶碗,数到第六个时,开始把每个碗都当成第一个。”
她望向廊下。
念儿端着一叠茶碗走过来,步子稳,脸也稳。她把茶碗放上桌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些是刚才数过的吗?”
“是。”念儿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我还是想再数一遍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掌院今日的主要工作,似乎是确认碗没有自行增减。”
她忍住笑,伸手把桌上的茶碗往旁边移了些,给念儿留出一片空位。
“你想数就数。数完去问厨房,今日备了什么茶。”
念儿看着空位,像是得到了新的差事,终于不再盯着那几只碗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来问:“灰猫要不要洗一洗?”
灰猫刚好翻了个身,露出一小片肚皮,睡得毫无防备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它没有答应接待客人。”
念儿默默点头。
“那要不要给它梳毛?”
灰猫睁开一只眼睛。
“也不用。”
念儿看了看那只眼睛,把手里的梳子收了起来。
“我只是想让它看起来精神一点。”
“它现在看起来很有精神。”
“姐姐,它在睡觉。”
“睡得很有精神。”
灰猫合上眼睛,像是听见了,决定不和她争。
***
皇孙到院门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巷口先传来车马声。车轮碾过石板,声音由远而近,停在知香院外。几名随行的人先下了马,查看院门和街口,接着才有一个少年从车上跳下来。
他穿着深青色圆领袍,腰间系着一条窄带,身量还没长开,肩膀却已经努力摆出大人的样子。落地时,他先把衣襟理平,再转过身,扶了一下车沿。
那一下扶得很快。
像是怕被人看见,又像是怕真摔了。
她站在门内迎他。
念儿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茶。翠微站在另一侧,手上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子,表情一如往常,仿佛来的是哪家掌柜,不是皇家的孙辈。
少年向她行礼。
“见过王妃。”
“殿下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他说,“我一路都在车上。”
他说完,才像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,补了一句:“车走得很稳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院子不大,殿下请进。”
少年跨过门槛,脚步放得很慢。他先看了看讲堂,又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竹匾、香架和几排花盆,最后把目光落在廊下。
灰猫还在原处。
念儿把茶放上桌,行了一礼:“殿下请用茶。”
少年看着茶盏,没有立刻坐下。
“我能先看猫吗?”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念儿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,立刻补上:“灰猫现在正在休息。它若是不理殿下,并非对殿下无礼。”
少年转头看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来让它行礼的。”
他说得认真。
念儿松了一口气。
小馥说:“主人,念儿方才准备的说辞,少了一半。”
“她可以留着下次用。”
“本宝以为,下一位想看猫的客人,未必需要先学会不让猫行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