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赵馥灵睡得比郑君珩早。
她把灯吹熄以前,还问了他一句:“下午让你挂心的事,现在还在想吗?”
他靠在床头,指腹停在衣襟上。
“在。”
她只看见他下午停顿过,并不知道他后来又听见了完整的话。她没有追问那是什么事。只将床边的小灯吹熄,躺下来。
“那就让它先待着。”她说。
黑暗里,她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郑君珩没有睡。
他记得下午听到的那句完整的话,没有再来新的声音,却也不能假装自己已忘记。像把一件不知该放在哪里的东西,先收进抽屉,关上,再把抽屉推回原处。可抽屉不会因为关上,就变成空的。
他侧过头,听她的呼吸。
外头有夜风掠过檐角,树枝轻轻擦着墙。灰猫在窗下翻身,爪子碰到地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这些声音都是真的。
那一句也是真的。
他没有把手伸进衣襟。
翌日清晨,他起得早了些。
院里的石阶还带着夜里的凉意,炭火尚未烧旺,香房门口已经有人在搬东西。小栗抱着一摞木盘,走得小心翼翼,嘴里还在数自己剩几步会到。
“七步。”小栗说。
阿乙站在一旁:“你方才不是说还有十步?”
“那是刚才。路会变短。”
“路又没动。”
“我走了,路就短了。”
翠微路过,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那你把路也抱进去。”
小栗低头看看木盘,又看看地面,像是认真衡量了一下。
翠微补充:“不用抱,我说的是把盘子抱进去。”
“是,翠微姐姐。”
小栗立刻加快脚步,走了三步,忽然停下来。
翠微回头。
“路还剩几步?”小栗问。
“问你手上的盘子。”
“盘子不会回答我。”
“那你们正好互相学习。”
小栗抱着盘子走了。阿乙在后头笑到肩膀发抖,差点把一只空木盒踩翻。
郑君珩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听见任何异常的声音。学徒说话,木盘相碰,远处有人挑水,水桶在井沿上磕了一下。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。
这让他心里松了一些。
也让他更清楚地知道,昨日下午那句话的记忆没有因为天亮就消失。
赵馥灵从屋里出来时,手上拿着几张牌卡。她一面走,一面整理卡片的边角,翠微跟在身后,端着一只装了香材的小盘。
“今日要用那些牌?”郑君珩问。
“不是今日,是等会儿。”赵馥灵说,“小栗想问自己该不该去跟馥兰学记帐。”
小栗立刻从香房门口探出头来:“我没说该不该。我只是问,学记帐会不会很难。”
“我方才说得太快了。”她说。
“差很多。”小栗说,“一个是求知,一个是求救。”
“你很会分辨。”赵馥灵说,“那你要先求知,还是先求救?”
小栗缩回去,没回答。
郑君珩看她手上的牌卡。
那几张卡大小相同,背面没有花样,正面是几幅简单的图。他见过她用这些牌。选项固定,由对方自己挑,自己说看到什么。她从不替人把图里的东西变成答案。
她说,那不是让牌替人决定。
牌只是把一扇窗开在桌上。窗外有什么,是看牌的人自己说。
“我可以在旁边听吗?”他问。
赵馥灵抬眼看他:“可以。小栗若不同意,就不行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小栗又探出头来,“殿下在旁边,我怕我说错话。”
“放心。”赵馥灵说,“我不会替你记错帐。”
“那我更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我怕馥兰姐姐会替我记得。”
翠微把香材盘放到桌上,仍然面无表情。
“她会。”
小栗的头又缩了回去。
郑君珩看着赵馥灵,她的嘴角已经微微扬起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在想,她的求救似乎有了对象。”
“那也得她自己开口。”
“我会先问馥兰姐姐。”小栗在门后说,“这样算开口吗?”
“算。”翠微说。
“那我先把手上的盘子放好,晚些再来谈。”
“这也算一种决定。”赵馥灵说,“等你想清楚,再说。”
***
过了一会儿,小栗真的来了。
她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,坐到桌边。看见牌卡时,先看赵馥灵,再看郑君珩。
“殿下不会替我挑吧?”
“不会。”郑君珩说。
“也不会等我挑完,告诉我挑错了?”
“不会。”
小栗想了想:“那我放心一半。”
赵馥灵将原有的几张图卡正面朝上,依固定顺序摊成一排。
“这些选项是固定的。”她说,“你只挑一张,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什么。不是猜我想听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