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串急促的脚步。
念儿抱着记录簿走进来,脸上端端正正,手里的簿子却歪得快要掉下去。她用手肘托住底下那一角,正要向赵馥灵开口,她肩边忽然冒出一颗小脑袋。
是近日刚随家人入院学事的小学徒,比小栗还小,躲在后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念儿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抱的是记录簿,还是带了个人一起来?”
念儿低头,发现身后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她的衣带,整个人藏在她背后。
“他说要帮我拿簿子。”念儿说。
孩子立刻探出头:“我有帮忙。”
“你帮了哪里?”
“我帮念儿姐姐把路上的人都看了一遍。”
念儿看向他,神情仍然认真:“那你有没有看见路?”
孩子想了想:“路没有走过来。”
翠微正好从廊下经过,听到这句,停了一下。
“这孩子很有观察力。”翠微说。
念儿松了口气,刚要点头,翠微又补了一句:“可惜没用在路上。”
孩子把脑袋缩回去,只剩两只眼睛还在看她。
念儿把记录簿放到桌上,说明今日的清点已经完成。她报了几处需要再核对的帐目,又说小栗正在抄规矩,抄到第三遍时,已经把“不得”两个字写得比后头的字大了两圈。
“她说这两个字很重要。”念儿说。
“倒也没错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可是馥兰姐姐说,她写得像在对纸发脾气。”
“纸有回嘴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念儿停了一下,补充:“所以她现在抄得很安心。”
郑君珩听着她们说话,指尖慢慢从膝头松开。
这些日常的小事像一条一条细线,系回眼前的院子。桌上的茶盏、簿子、木窗外被风吹动的枝条,还有灰猫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廊下,正低头舔爪子。
一切都在原处。
只有他知道方才有一个声音来过。
念儿说完事情,抱起记录簿要走。那孩子仍贴着她,走了两步,忽然探出头来看郑君珩。
“王爷,你刚才是不是不舒服?”
廊下安静了一瞬。
念儿立刻转头:“你怎么这样问?”
孩子缩回去,只露出额头:“因为王爷刚才不动。”
郑君珩看着他,没有责怪。
“我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孩子往念儿身后躲了躲,声音闷在衣料里:“我想事情的时候也不动。”
“你想什么?”念儿问。
“想今天晚上有没有点心。”
“你想出来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念儿无奈地看向赵馥灵:“姐姐,我把他带回去。”
“带回去吧。”赵馥灵说,“路记得走,别只看。”
孩子从念儿身后伸出一只手,朝赵馥灵挥了挥,算是答应。念儿带着他离开时,他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抓着她的衣带。
他们走远后,郑君珩听见念儿低声叮嘱他不要再问点心。孩子小声回答,自己只是想知道,不代表要吃。
翠微把收走的茶盘放回屋内,面无表情地说:“这句话若让厨房听见,今晚的点心就会少一份。”
“他不是说想吃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翠微说,“厨房未必知道。”
她说完便走了。
赵馥灵转头看郑君珩。他神色已经平静,坐姿也和往常没有两样,只是两只手都放在膝上,没有再去碰衣襟。
“今日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她问。
“好。”
“院子里走,还是外头走?”
“院子里。”
“那我陪你。”
两人先把茶盏留给翠微收好,从椅上起身,沿着廊下慢慢往前。知香院里的人各自忙着,没有人特意停下。远处香房开着门,一股淡淡的气味随风出来,经过廊柱时被切得很薄。
郑君珩先感到喉头微微一紧,随后才是肩头一点点松下来。那气味像家中柜底收着的旧木盒,盒子里曾放过一束干花,久了以后,木头和花都不再争先,只剩下安稳的暖意;再过片刻,才辨出里头有檀香的气息。
他停了一下。
赵馥灵也停下来,没有问他闻到了什么,只看向香房门边挂着的布帘。
“这批檀香放得不错。”她说,“味道没有急着跑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没有急着跑?”
“它若急着跑,我早就闻到了。”
他看她一眼:“这个道理听起来很像你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打算把它写下来,挂在香房门口,提醒所有急着跑的人先问问自己是不是香材。”
他唇边浮起一点笑。
他想起她常说,气味只是一条线索,不是替人做决定的手。人闻见了什么、想起了什么,也要自己慢慢辨认。
可刚才那声音不是香气。
他没有办法像拆一缕香那样,把它分成前调、中调和尾韵,也没有办法替它找出哪一部分属于记忆,哪一部分来自眼前。
它没有留给他这样的空隙。
那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