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里的灯芯跳了一下。
赵馥灵抬起头,才发现郑君珩把书合上了。他的手指仍停在书页边,像是方才正读到一句话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我刚才说,合作不必有印章。你也转告他们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份清单,回去以后还要整理?”
“要。念儿写得很认真,不能让它在匣子里长出第二层灰。”
翠微坐在一旁,替信匣系好布带,面无表情地说:“若长出第二层灰,属于添加项目,仍然要记。”
赵馥灵看她一眼。
翠微把布带打了个结。
“我只是照王妃的话,让清单完整。”
“我有说要让灰也完整吗?”
“没有。”翠微说,“我说的是若真有灰,还得先看见。”
她一时无言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建议把灰归入‘环境’,不要归入‘闯祸’。”
“那你替我跟翠微说。”
“本宝不方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翠微听不到本宝。”
“你可以让我说。”
“主人可以说。”
“你这个帮手,偶尔很像一张只会指出出口、自己绝不走路的告示牌。”
“多谢主人肯定本宝具有指引功能。”
她忍住笑,伸手去拿矮几下方那只窄匣。
匣盖上的扣子有些松。翠微方才把信匣安放在桌边,旁边还有一只收纳旧纸卷的小匣,一路压在船舱角落。船身颠簸时,匣子往外滑了半寸。
“我来。”翠微说。
她伸手把匣子扶回去,打开扣子。
“这里面有什么?”郑君珩问。
“几卷旧纸,还有一卷我一直没拆开看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没看?”
“外面写着‘华佗香谱’。在港口整备行李时,有人把这只小匣送来,我们只清点了外物,还没有展卷读过。”
郑君珩抬起眉毛。
“听起来就很值得看。”
“也听起来很值得先问一句,这四个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你已经问过了?”
“我问过送来的人。那人只说是在旧物里收着,没说从何处来,也没说谁写的。再问下去,他便说自己只负责把匣子送到。”
翠微说:“他回答得很完整。”
赵馥灵看她。
翠微补了一句:“完整地没有回答。”
“所以你也觉得很值得先问一句。”
“是。”
她取出那卷纸。外层裹着两道旧布,布边磨出了毛,系带却打得牢。她没有立刻拆。
最外面另贴着一张小纸签,写着那四个字。布外没有可辨的印记或交付姓名;纸卷还裹着,里头题了什么,得展开才知道。
“这就是那卷?”郑君珩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一直不拆?”
“我不是怕里面有怪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是怕里面写得像真的,却没人能证明是真的。”
“那跟怕怪东西差在哪里?”
“怪东西至少可以先放回去。写得像真的东西,最容易叫人伸手。”
翠微点头:“这句可以记。”
“不要记进学徒闯祸清单。”
“我没有说要记那里。”
“你刚才的眼神已经替它挑好位置了。”
翠微垂下眼,把一旁的烛台挪远一点。
“我是在替纸卷留位置。”
“这匣子里没有炭火,翠微。”
“所以我才挪烛台。”
郑君珩笑了一声。
赵馥灵把纸卷放在桌上,解开第一道布带。
一股旧纸的气味慢慢浮起来。
她的喉头先紧了一下,舌根也收住了,像冬日推开一间关得太久的屋子,屋里有人刚收起最后一盆炭。那股气息干干地停在鼻腔里,底下有一点甜,像晒干的草木被收进木匣,隔了好些日子再打开。她又辨出一丝树脂般的柔甜,才在心里想到一个香名:安息香。那是气味的联想,不是对沾染物料的确证。
“有香?”郑君珩问。
“很淡。纸、木匣,还有一点像安息香的树脂甜气。未必是特意加进去的,也可能是旁边的东西沾上的。”
“你闻得出来是安息香?”
“它让我想到那个方向,不能只靠这点就确认香料,更不能说出这一卷纸当年放在哪里。”
小馥立刻说:“主人,这是重要区别。本宝支持保留。”
“你支持得很像要替我写在封面上。”
“可以写:闻见不等于证明。”
“先别替我加封面。”
她把布展开。
里面的纸卷比外头看起来短些。纸色深浅不一,卷首有一行字,笔画细而密,像有人怕一点地方也浪费。标题写着“香事杂录”,下头另有两个字,已经被一道旧折痕压过,勉强能看出“华佗”。
“这字是同一个人写的吗?”郑君珩问。
“看起来不像。”
她没有伸手去抹折痕,只把纸卷两侧压住,让它平在桌面上。卷首的字细,旁边那两个字却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