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照我听来的讲。”她说,“讲到不知道的地方,就说不知道。”
赵馥灵把水碗放回桌上。
“你现在做的,就是把你知道的部分留下来。那些不知道的,也留着。”
带路的妇人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拇指在掌心轻轻磨了一下。
“我有时候会觉得,这故事说不清楚,是不是因为我记得不好。”她说。
“你想试着看看,自己在意的是记得不够,还是怕替别人把故事说完吗?”
妇人抬眼看赵馥灵。“这两件事,也能分开看?”
“可以先分开看。”她说,“不一定要马上有结论。”
她请翠微从布包取出另备的四张牌,放在桌上。牌背都是相同的灰蓝色,没有做记号;正面分别画着敞开的篮子、两张相向的凳子、桌边一盏小灯,以及合起来的门。图样已经画定,却不替选牌的人预先写好理由。带路的妇人这才走到桌边。
她把四张牌排整齐,也在心里将四幅图默述给小馥。
“选一张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用挑你觉得正确的,挑你现在最想做的。然后告诉我,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带路的妇人低头看了看四张牌。
她先看了那张画着一只敞开的篮子,像是要把所有听来的东西都装进去。又看了看画着合起来的门,接着才停在画着一盏小灯的那张。
她伸手,把那张牌拿起来。
“我看见一盏灯。”她说,“灯照到桌面,桌外还是暗的。”
“那盏灯让你想到什么?”
“能照见眼前的字。”她说,“照不到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你想把哪一部分照清楚?”
“我亲耳听来的部分。”她说,“别人问到后面的事,我可以说我不知道。”
她把牌放在桌上,没有再去摸其他几张。
赵馥灵点了点头,没有替妇人添上别的意思。
她又问:“你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,是什么时候吗?”
“我不记得是哪一天。”带路的妇人说,“只记得那时还小,岛上的老人坐在屋檐下讲。那年我刚学会自己走山路。”
“你记得那时的节气吗?”
“大约是秋天。叶子落了不少,夜里风开始冷。”
“如果要排时间,只能先排你能确定的顺序。”她说,“你先听见故事,后来才开始带人走这条路。秋天是你记得的时候,不是故事发生的证据。”
带路的妇人点头:“这样说,倒很清楚。”
“生辰、节气、历法,都能帮人把事情放回时间里。”她说,“它们能告诉你前后,不会替你证明故事里的人究竟从哪里来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这个区分十分必要。时间排列能避免把‘先听到’和‘真的发生’放进同一只篮子。”
“你今日很喜欢篮子。”
“本宝只是在配合桌上图样。”
带路的妇人看着桌上那盏小灯,似乎还在想。
赵馥灵问:“你带路时,平常比较在意哪一件事?让人觉得这趟路有趣,还是让人知道眼前的地方原本是什么样子?”
她没有马上答。
“两个都想。”她说,“但若只能挑一个,我会挑后面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趣的说法,听完就走了。”她说,“眼前的路还在。知道路上有石头,就能少摔一次。”
苏木看着妇人,没有插话。
带路的妇人又说:“我不太会讲得好听。但我不想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,说成我知道。”
赵馥灵将四张牌推回妇人面前。
“小灯是你刚才选的,这些也是你自己说的理由。时间的顺序是你记得的,刚才说的性格面向,也只是你在意什么的一部分。它们不能替你决定以后要怎么讲。”
带路的妇人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下一次就照原样说,讲到不知道的地方停下来。”
“你可以这样做。”她说,“也可以照你自己的方式再想想。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
带路的妇人把小灯那张牌放回桌面,手指在牌角停了一下。
“我选照原样讲。”她说,“若有人问后来呢,我就说,传说没说。”
“这样很好。”苏木说。
带路的妇人笑了笑,肩膀也松下来一些。
“我以前总怕自己讲得不够完整。”
“传说本来就不完整。”阿螺说,“要是完整到连每个人的想法都替人家说了,后来的人就只剩下听的份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想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说你一定要这样讲。”她补充,“我是说,我听了以后是这么想的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阿螺又替自己加上了范围限定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本宝同意。说明她知道自己的话属于自己,不必送给所有人当答案。”
赵馥灵没有回话,先将另外三张牌叠起来,小灯那张还留在桌边。
屋外的风改了方向。
她先觉得鼻腔里有一点清凉,接着喉咙深处像被薄薄的盐沾了一下,肩膀却慢慢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