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把话说得神神秘秘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上面写着他们出发这几日的日期与节气。她也带着一册年历,旁边另有她自己记下的进程。生辰可以对照,节气可以定位,历法可以排出先后。这些东西能告诉她今日离某个节气还有几日;至于路上大概走到哪一段,还得另问船家,看水势与实际船程;却不能让纸上的一行字变成海上的命令。
郑君珩看了一眼:“所以今日是合适的?”
“今日是船家认为风向合适,他也愿意带我们出海。这两件事,比纸上写什么更要紧。”
“那你的纸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我们此刻在哪里,接下来打算往哪里去。还写了若中途不走了,也能记下我们在哪一日改了主意。”
他看着那张纸,没有伸手拿。
“改主意也算在路上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出海不就是出海,回岸也算出海?”
“不算。”小栗在旁边插话,“翠微说,船没离岸就不算出海。”
翠微从行李旁抬起头:“你先把包袱放好,再来定义出海。”
小栗将包袱放到自己的脚边,放得很端正。
“我已经放好了。”
“很好。现在定义也先放好。”
她张了张嘴,最后把话咽回去。
郑君珩笑了一声,目光又转向她:“你带的牌卡呢?”
“带了。”
“今日要用?”
“看情况。牌卡上的选项是固定的,我不会替你挑,也不能替你说牌上有什么意思。若你愿意用,你自己抽,自己看,自己说。”
“若我不愿意呢?”
“那就不用。”
“年历也不用?”
“年历只排时间,不替你选路。”
“香呢?”
“香只让我知道气味里有什么。它不能告诉我你心里想不想走。”
他微微点头:“那性格呢?”
“也不是一个盒子,打开就只剩一种答案。你会谨慎,也会好奇;会想确认身后还有路,也会想知道前面是什么。哪一面站出来,不需要我替你说。”
“你说得像是我有一群人住在心里。”
“至少不用给他们各准备一双筷子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依据已知数据,王爷心里的每一面都不一定喜欢吃饭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抬手把年历收回去。
郑君珩问:“你在笑什么?”
“想起小栗替筷子找家的事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
“你也觉得筷子需要有家?”
“我只是觉得,若它们能因此少被你们带错地方,便算有家了。”
小栗听见自己的名字,立刻抬头:“我没有带错地方。我只是替它们预备两种去处。”
翠微说:“一种在包袱里,一种在木箱里。不必预备两种。”
小栗想了想:“那现在只剩一种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这样它们是不是更专一?”
“你快去吃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抱着包袱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问:“出海以后,筷子也算出海吗?”
翠微说:“筷子没有脚。”
小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:“它们坐在我这里。”
“那你替它们坐稳。”
她转进屋里,没有再问。翠微把最后一只包袱提起来,走向码头,步子不急不缓。她经过郑君珩时,还特意留出一段不会碰到他的距离。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,手里的清单却一项也没有漏。
天色渐渐亮了。
码头上的人比昨夜少了些,声音却更清楚。木板被踩过时发出沉沉的响,绳索拖在地上,像一条粗糙的蛇贴着岸边爬行。船身靠在水面上,船沿不高,桅杆立在晨雾里,还没有挂起帆。
船家正在检查系船的绳结。他看见他们过来,抬手招呼。
“行李带齐了?”
翠微答:“照清单清点过。”
小栗跟在她后面,抱着包袱:“还有我和筷子。”
船家看了看她:“你和筷子都上船?”
“筷子和我是一包。”小栗说,“若要分开,我得先问它们。”
船家没有接话,只看向翠微。
翠微说:“她和筷子一起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船家说,“船上不缺筷子,倒缺一个能记得自己在哪里的小孩。”
“我知道自己在哪里。”小栗说。
“你在哪里?”
“船边。”
“等到了海上,你还是船边?”
小栗想了想,回答得很有把握:“只要我不走到别处去,我就在船边。”
船家点头:“这个说法不错。”
翠微把她带到跳板旁,让她先站好,再示意她踩上去。
“慢些。”
小栗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,双手把包袱抱紧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正在替自己与筷子共同选一条可靠的路。到了船沿,她转身伸手。
“翠微姐姐,你把我的包袱接上来。”
翠微没有接:“你先站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