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声音才低下来。
“有些是我刻的,有些是照着送来的样子补的。送来的人要我照着做,我做了。这件事我不推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他们头一回来时,说只是要一批纸样,工钱照给。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。后来我看出不对,说不做了。那人便拿先前欠下的工钱说事,又说我若停手,往后这行里不会有人再把活交给我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怕没活做,怕之前的帐也收不回来。我就又做了。”
屋里没有谁催他。
纸堆边,一小片刨下来的木屑停在桌沿,轻轻颤着。窗纸外的光落在老人指甲缝里,墨色像一层洗不掉的灰。
那一刻,所有人都没有动。
隔壁巷子里磨刀的声音又传来一回,短短的,像把这一屋的沉默也磨出了一个薄口。
“你说有人逼你。”女管事说,“我们会把你说的原话记下来。你做过的部分,也会一起记。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抹掉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女管事在纸上记了他的话,没有替他把“害怕”写成“不得已”,也没有把“做过”写成“全都做过”。少年接着补上他说过的材料和时间,只记他能确认的部分。
馥灵看着老人。
她能闻到纸、木和那点甜,也能听见他说话时几次停顿。这些都是当下的气味和声音,不是他心里所有的事。
她拿出出门前另备的一套七张字卡,平放在桌面上。这套只写固定词语,与从前的图牌分开收,没有临时替旧图换意思。
老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几个固定的词。”馥灵说,“不是用来判定你是什么人,也不是用来替你决定。你可以挑几张,再说你看见它们时想到什么。不想挑,也可以不挑。”
她把牌面朝上,一张张摊开。
“守约、求稳、避开冲突、承担、拒绝、求助、等待。”
牌面只写着这些字,没有图,也没有暗藏的答案。
老人没有伸手。
“你们要看我是不是个坏人?”
“不是。”馥灵说,“这几张牌不能判断好坏,也不能证明你说的是真是假。你自己选,自己说。我只听你怎么看。”
“那你们不能替我解?”
“不替你下结论。”她说,“你说的,我们照你的原话记。”
老人低头看着牌,目光从一张移到一张。
“若都不挑呢?”
“那就不挑。”
“你们不会觉得我心虚?”
“不会。”馥灵说,“不挑就是不挑。”
翠微站在一旁,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:“不挑也不用另挑一张牌,写着‘不挑’。”
老人抬眼看她。
“你这丫头说话倒是省事。”
“我一直如此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老人说。
翠微没再说话。
老人伸出手,先碰了“求稳”,又碰了“避开冲突”。手指在“承担”上停了一下,最后把那张也拿起来。
他把三张牌排在自己面前。
“这几张,我看着熟。”他说。
馥灵没有问“为什么”。她把空白留给他。
老人说:“我总想先把眼前的日子守住。工钱拿得到,作坊能开,明天还有活做。有人不高兴,我就先退一步。我以为退一步,事情就会停在那里。”
他看了看“承担”。
“可我做的东西,不会因为我退一步,就自己消失。”
少年提笔,把这句照原样记下。
老人没有拦他。
“以前有人叫我做,我便想,反正是他们拿去用,跟我隔着一层纸。”他说,“现在看来,纸薄得很。责任没有隔在纸那边。”
“你觉得这张是承担?”馥灵问。
“是我看见这两个字,想到的。”老人说。
“好,我们就这样记。不是替你替换成别的意思。”
老人把三张始终朝上的牌重新排齐。
“你们这一套,倒不会逼人说话。”
“工具可以摆出来。”馥灵说,“话要你自己说。”
馥灵在心里把老人选出的三个词与原话交代清楚。小馥说:“主人,他选了三张,本宝能否记录为偏好求稳?”
“不能。他说的是他看见这几张时想到什么,不是让你替他贴性格标签。”
“本宝修正。记录内容为本人自述,不将选牌改写成性格结论。”
“这样才对。”
“本宝只是确认一下。”小馥说,“若要替人贴标签,牌卡恐怕得多做一张‘不准乱贴’。”
“你可以先替自己做一张。”
“本宝没有手。”
馥灵差点笑出来,低头整理牌卡,将那点笑意收住。
这时,老人抬头看郑君珩。
“你从进门到现在,一直不闻。是看不起我这作坊的味道?”
郑君珩说:“不是。我闻香之后,声音有时要过一阵子才回来。昨日我说能听见巷子,今日便先用耳朵,不拿另一种感受替你作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