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的肩膀抵在木箱旁。小工张着嘴,少年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角。翠微一只手扶着舱门,目光仍守着已楔牢的木桶,神情像是桶若再敢动,她便要将它记进帐里。
郑君珩望着岸边,衣袖被风吹起一角。
馥灵也停下来。
没有谁说话。
水在船底拍了一下,又一下。
那画面只留了短短一刻,接着,岸上的喊声重新起来,绳索往木桩上绕了两圈,船夫示意可以下船。
少年抬头问:“现在算到了吗?”
翠微说:“现在算靠岸。”
“那到了呢?”
“到了就是你下去站在岸上。”
少年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再看看船板。
“我现在站在船上,所以还没到。”
“是。”
他转头看小工:“你刚才说到了。”
小工说:“我说的是快到了。”
“你没说快。”
“我心里有说。”
“心里说了不算。”
馥灵笑出了声。
翠微一手扶着舱门,一手朝孩子们指了指岸上:“一个一个下去,不要急。脚先踩稳,再拿东西。”
“那若是东西先踩稳呢?”小工问。
“你就跟着东西留下来。”
小工立刻把手里的小布袋抱紧了。
郑君珩走到她旁边,伸手扶住船舱门框。他没有催她,也没有问她是否紧张,只把位置让出来,让她先看清那一段从船到岸的窄木板。
她看了看木板,又看了看岸上。
先前以为,抵达是一件能用一句话说完的事。如今才发现,船靠岸以后,还有绳子、木板、货物与一双双等着接手的手。海把他们送到这里,却没有替他们把脚放到岸上。
她把一只脚踩上木板。
木板微微一沉。
郑君珩扶住门框,没有碰她,只低声说:“慢一点。”
“我正慢着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听得出来?”
“听得出你没有要跟木板争快。”
她忍不住笑:“木板若想赢,我也不必让它。”
“它已经把路让给你了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
他说得一本正经,好像木板真有自己的打算。她只好再笑一下,踩稳了第二步,走到岸上。
脚底碰上陆地时,她几乎没察觉有什么不同。
岸不会因为人踩上来,就立刻变得可靠。它只是不再随着水起伏。她站稳后,回头看郑君珩。他跟在她后面下船,动作从容,落脚时也没有多说一句。
少年是第三个。
他一踩上岸,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底,像在确认鞋子是否也一起抵达了。
小工将小布袋的系带挎好,跟在后面,才踏上木板,就先把两手张开。
翠微说:“你不是走钢丝。”
小工放下手:“我怕木板摇。”
“它会摇。”
“那我更应该张开手。”
“你张开手,也不会让它不摇。”
“可是我会比较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翠微看着他:“这一点倒是。”
小工得到一句肯定,神情顿时明亮起来,走到一半,差点忘了看脚下。少年在岸上喊:“你真的很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!”
小工立刻低头,稳稳地走完剩下那段。
搬运的人在船边来来去去,箱子一只一只移动。有人清点,有人接货,有人要他们让开一点。翠微把小工和少年叫到不挡路的位置,接着才去看随船的行李。
“每人先拿自己的。”她说,“拿不动的,找人一起抬。不要为了证明自己能拿,把东西摔了。”
小工立刻看向那只小木箱。
“你可以证明自己能站着。”翠微补了一句。
小工收回视线:“我本来就能站着。”
“很好。”
他转向少年,小声说:“我觉得翠微姐姐今天很看重站着。”
少年说:“因为我们今天一直在晃。”
翠微没有接话,只将一包行李交到他手上。少年抱好,两只手都被占住,便只好用下巴指了一下小工。
“你看,站着还能拿东西。”
小工说:“你现在说话只剩下下巴了。”
“我下巴比你可靠。”
“你的下巴没有拿行李。”
少年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小工,觉得这句话不大公平,却找不到地方反驳。
翠微清点随行对象,逐件念名,馥灵拿着随身簿在旁核对。每一样都要看一眼,再记下来。两人神情专注,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的,几乎被港口的喧闹盖过。
君珩没有催她们。
船靠了岸,并不等于路就走完了。只是眼前这一段水,终于不必再隔着船舷看。
她转过身,望向海面。
远处的水仍在动,光线落在上头,碎成一片片。岸上的人声、搬货声、船木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,没有哪一种声音替海作主。海也没有因为他们上岸,就把自己收起来。
郑君珩站在她身旁。
“你觉得它现在比方才小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