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船篷上,细密得像有人拿一把豆子,慢慢往竹筛里倒。
馥灵把纸包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拆开。
系好的旧记录纸包与新货单各占桌面一边,中间空出一掌宽。郑君珩把砚台往里挪了挪,免得船身一晃,墨汁顺着桌沿滑下去。翠微则蹲下,检查那只木箱底下的垫板与系绳。
她查得极仔细,查完退开半步,认真打量箱子。
“箱子离纸够远,绳也没松。”翠微说。
船夫刚好从舱口探头进来:“它方才又没动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翠微说,“但不能因为它眼下没动,就不替它预备。”
船夫张了张嘴,最后决定不跟木箱争辩,转身走了。
馥灵低头解开纸包的绳结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翠微又替木箱报了一回位置。木箱仍在可疑位置。”
“它只是一只箱子。”
“本宝没有指控它。只是持续观察。”
“你看不见它。”
“本宝是根据翠微姑娘方才说的位置,不是自己看见。”
馥灵差点笑出声。她把旧纸一张张取出,平放在桌面上。纸张受了潮,边缘微微发软,折痕深处还留着一点暗色。她没有急着摊平,只把每一张的先后次序先排好。
郑君珩看着她的手:“还是照记录的顺序?”
“先照原来的次序。”馥灵说,“再核对页上的字。不能因为我们想找一条线,就先把纸排成那条线的样子。”
“听起来像是在防着自己。”
“我最需要防着的人,有时候正是我自己。”
她在心里补了一句,尤其是看见两件可疑的事刚好坐在同一张桌上时。
桌角木盘上,檀香片的气味已淡了些。她喉咙先紧了一下,像雨天打开收得太久的柜子,衣料里的潮气一时全涌了出来;肩膀却慢慢松下去,像走进屋里,终于把湿鞋脱在门边。那股干暖的木气沉在潮味底下,最后才分辨出来,是檀香。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坐稳了,呼吸也慢了一点。”
小馥说:“本宝收到。”
“本宝记下:这次主人坐稳后,说自己呼吸慢了一点。”
“不要把每件小事都记成规矩。”
“本宝会斟酌。坐好是否需要列入规矩,尚待查证。”
她抬起头,看见郑君珩已经把一旁的纸压住了。他的手停在纸角,指节随着船身轻晃了一下。灯火映在他袖口上,雨声、灯影、纸上的墨字像忽然都定住了。
那一刻,船身的晃动停在桌沿,灯芯停在火苗中央,几张纸安静地隔着一道空白。
“从这一张开始?”郑君珩问。
“从最早留下的记录开始。”
馥灵把纸按次序展开。郑君珩的远声还没恢复,近处短话放慢说,长段抄录便推到他面前让他读。她手边的抄本是前几次查阅留下的,页角有她自己写的索引,字很小,免得占掉太多地方。她翻到记着“仿押一节,续查”的那页,又从纸包里找出原先的索引,对照了一遍。
新货单上那个一笔一折的记号仍留在桌子的另一端。它短,寻常,既不能证明什么,也不能替什么证明。馥灵没有再把它拿过来。
翠微看着桌上分开的纸:“王妃,还是没有能比的押字?”
“没有。”馥灵说,“旧记录只留下了‘仿押’两个字,没有把被仿的字样记下来。今天这张货单,也没有别的材料证明记号是谁留下的。”
翠微点点头,伸手把新货单往外挪了一点。
馥灵看她:“这张已经离开旧记录了。”
“奴婢只是怕它偷听。”
郑君珩笑了一声:“一张纸怎么偷听?”
“殿下,”翠微说,“方才王妃也说,眼下没有东西能证明它和旧记录有关。既然如此,也没有东西能证明它不会偷听。”
郑君珩看了馥灵一眼。
馥灵只能说:“翠微,这可不算证据。别替货单添一双耳朵。”
小馥立刻接话:“本宝建议,不要与货单争辩。纸张胜在沉默,辩起来没有胜算。”
馥灵低下头,忍住笑,把注意力放回手上的字。
这回她不看那张新货单,只从旧抄本的前后页次查起。先核对纸上的索引,再核对抄录的段落,最后才看易季常的名字落在哪里。
她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。
名字没有贴在“仿押”两字旁边,也没有写在同一行。它落在后续记录的页次里,和这件事隔着几段文字。她当初抄录时,按原卷的页次将两者记在同一串待查材料中,却没有抄到能说明两者关系的句子。
这个距离很短,短到叫人想把它当成线索。
也长到不能直接说它就是线索。
“你找到什么了?”郑君珩问。
馥灵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先前的抄录底稿与那张提示并排,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;原卷仍不在船上。
“易季常的名字,在这一组后续记录里。”她说,“但这份抄录没有写他留下了那个仿押,更没有证明是同一个人。”
翠微微微俯身:“所以是有影子,还没有看到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