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里的风,带着一点干燥的灰。
车轮碾过街石时,她先觉得喉咙发紧,像冬日走进多年没开的屋子,灰尘在窗纸后面等人。接着才闻见炭火的焦气,混着药草的苦,像灶上煨着一锅忘了揭盖的汤。那股苦里又浮着一丝甜,薄薄的,像有人把晒过的橘皮放进热水里,等它自己醒过来。
陈皮。
他们到的是太医院外置待来人的值房。这里兼收城中求诊与各处交接,通往内院的门另有人守,不是谁都能往里走。
值房的门不算华丽,门前倒是干净。青石缝里没有新扫起来的灰,两扇门半开,里头有人进出,衣袍颜色各不相同。
有穿着官服的,有穿粗布衣的,也有一名妇人抱着包袱,包袱上还沾着几根稻草。
赵馥灵下车时,福生已经先向门里通报。那名守门的医吏听见七皇子的名号,立刻挺直腰背,打算往里跑。
门内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不用跑,地上刚拖过。”
跑到一半的医吏立刻停住。
一名白发老人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他穿的衣袍比旁人旧,袖口洗得发白,腰间只系了简单的布带。那双眼睛很亮,先看向医吏的鞋底,再看向门外一行人。
“鞋底干净就走慢点。”老人说,“鞋底不干净,就更要走慢点。”
医吏低头看自己的鞋,果然沾着一小块泥。他立刻把脚收回去,像鞋底突然有了自己的主意,非要往门外逃。
郑君珩走上前。
“宋医官。”
老人将纸卷放在膝上,站起来行礼。
“殿下。”
礼行得端正,却不多。老人直起身,视线落到赵馥灵身上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翠微与小栗。福生已递上文书,低声说明一行人奉召返京,先来接宫中的传话。
“宫中传话已送到内间。”宋医官对郑君珩道,“值守的医吏在核交接,请殿下稍候片刻。”
郑君珩点头,先向他问了几句接下来入宫的安排。宋医官逐一答过,又转向赵馥灵。
“王妃旅途辛苦,等候时先坐一坐。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只是坐车久了,有些乏。”她说。
“那便说眼下的事,不必多添礼数。”宋医官往旁边一让,“先请王妃坐。”
他指的不是廊下最里面的高座,而是空着的一张木椅。椅面擦得很干净,旁边还放着一只矮凳。
翠微把矮凳拿起来,面无表情地放到椅子旁。
宋医官看她一眼。
“那张是给抱孩子的人放包袱的。”
翠微又把矮凳拿起来,放回原处。
“是。”
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,像方才只是替矮凳出去巡了一圈。
小栗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翠微看向他。
“我没有笑。”小栗说。
“我也没有问。”
“可是你看我了。”
“眼睛不看人,会撞上柱子。”
小栗抬头看了看廊下的柱子,认真地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宋医官已经在椅子旁坐下。他请赵馥灵伸手,问了几句旅途起居,又听她回答。问的都是眼下的事,没有问她出身何处,也没有问她从前住在哪里。
问完之后,他收回手。
“今日看来,旅途劳累多过别的。路上睡得如何?”
“还算安稳。”
“吃得下吗?”
“吃得下。”
“那就先照常歇息。”宋医官说,“若有不舒服,再来说。不必为了礼数硬撑着坐完一套。”
他说得平常,像在提醒她衣带松了。
赵馥灵点点头。
旁边一名小吏正捧着帐册,笔尖停在纸上,半天没有落下去。册子最上方写着“来者”,旁边还另有一栏,字写得端正:“官阶与家世”。
宋医官看见了,伸手把册子转过来。
“这栏是谁添的?”
小吏的耳根红了。
“回医官,是我。只想方便安排先后。”
“先后看什么?”
“看……看来者身分。”
宋医官没有生气,只把笔搁在册边。
“那你今天先把这栏空着。”
小吏更不安了:“空着,会不会看不出尊卑?”
“太医院又不是酒楼。”宋医官说,“不按身分排桌子。”
廊下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。那声咳嗽听着不像喉咙不舒服,更像是把笑声硬塞回去,塞得不太成功。
小吏小声说:“那要按什么排?”
宋医官指了指帐册。
“按来的时辰,按眼下最急的事,按你写得清不清楚。”
他又指了一下小吏的笔。
“最后一项,你现在最该留心。”
小吏低头一看,才发现自己把“咳”字写得像“哭”字。急忙拿手遮住,又把手拿开,似乎想确认纸上的字还会不会自行改正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听见近处有人吞口水,却不能只凭这一声判断是紧张,还是喉咙干。”
“你连是谁都还不确定,不要急着添字段。”
“本宝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