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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6、第二封信(第1/3页)

失聪后第三日的午后,驿站比早上热闹。

锅里的水滚了,马在后院打了个响鼻,廊下有人用木盆洗衣裳,搓得衣料一下一下响。郑君珩坐在窗边,正把一碗汤慢慢喝完。他听见汤匙碰上碗沿,抬眼看了看,像是特意要确认那声音不是耳朵里残留的细响。

赵馥灵没有问他听得清不清楚。

他也没有特意证明。

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,偶尔视线碰上,便知道对方在。

她收拾随身的对象时,手指碰到那封一直带着的薄信。

是郑君珩当初交给她、说要带往广州的两封信之一。厚的已交给市舶亭的老书吏;薄的这封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,封口角落只留一枚小小的私印。沿途收放,纸边略有磨损,封口却还完整。

她将薄信取出,放在掌心。

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跟着提起来。那感觉像衣柜里收了一整个雨季的布,刚被人取出来,还没抖开,便先闻见一股潮气。她低头,纸上带着旅途的灰、封口的蜡,还有手指反复捏过的温度。等那点熟悉的干燥气息浮上来,她才认出来,这只是旧纸与封蜡的味道,没有藏着别的答案。

她把信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
封口没破。

这是第二封。

第一封已到了该收的人手里,这一封却还未到她认为“真的需要”的时候。郑君珩当日那句话,她一直记着:等你真的需要的时候再拆,不需要,就不要拆。

眼下他就在身边。她可以问,却也知道,他并没有因为与她同行,就替她决定何时需要那封信。

翠微从一旁经过,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梨。

她看了一眼赵馥灵的手,又看了一眼碟子。

“王妃,梨先放哪里?”

赵馥灵回过神来:“桌上就好。”

翠微把梨放在桌上,视线又落回那封信。

“信也要放桌上吗?”

“先不用。”

“那信要吃梨吗?”

赵馥灵看她。

翠微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:“若信不吃,梨便只有人吃。”

“信不吃。”

“是。”

翠微收起送梨的托盘,走了。

郑君珩看了看桌上的梨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信。

“你方才说信不吃梨。”

“翠微问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用用那种表情看我。信没有长嘴。”

他安静地看了信一会儿。

“那它为什么还不放下?”

赵馥灵捏着封口,指腹正好压在封蜡上。

“因为我还拿着。”

“你可以放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没有说你该放,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拆。他只是把空碗搁在一旁,动作很轻。

“你想自己待一会儿吗?”
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
“那我先在这里。”

“你不用猜我想要什么。”

“我没有猜。”他说,“我在等你说。”

她低头看信。

“等我说什么?”

“等你告诉我,要我留下,还是出去。”

她一时说不出话。

这句话很普通,普通得像一碗不烫不冷的汤,却正好把她心里那点不敢往外放的东西照了出来。她这几日一直在学着不替他猜,也在学着不把照顾一个人做成一条单向的路。如今轮到他问她,她竟然也想先找一个最妥当的答案。

“你可以留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

“但不要一直看我手上的信。”

郑君珩转过头,去看窗外。

“这样?”

“你看窗外,也不必看得像窗外写了字。”

他又把视线挪到桌上那碟梨。

“这样?”

“梨也没有字。”

“驿站的窗和梨都不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我总得找个地方放眼睛。”

“看你自己的碗。”

“碗已经空了。”

“那就看空碗。”

他照做了。

一个人面对空碗,神情十分认真,像是碗底可能突然浮出一篇策论。

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“你现在真的听得见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还听见你笑。”

她收了笑,低头看封口。

“那你有没有听见,我其实不想拆?”

“你没有说。”

“所以你没有听见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这个“是”答得太快,她反而不知道接什么。
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听见纸张翻动了几次,却不知道您看见了什么。”

“我翻了四次,封口还是好的。”

“本宝听见纸声重复出现。至于信封的正面和背面,本宝看不见,不能替您确认。”

“我也没有要你确认。”

“本宝只是提醒您,信里写了什么,本宝不知道。”

“嗯。”

小馥停了停,说:“本宝也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拆。”

“这个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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