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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1、念儿的考题(第1/4页)

腊月初三,夜里,海上。

船身被黑暗托着,偶尔一沉一浮,舱板便传来几声细微的吱呀。外头的浪声隔着木板闷闷传进来,听久了,竟像一个睡不着的人在很远处翻身。

念儿的舱在最里面,紧挨着储药的小隔间,窄得只放得下一张铺、一张折叠的小几,和一盏带护罩、悬座系稳的油灯。

那条走道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,墙上挂着的绳结和木钉时不时擦过衣袖。她每回经过,都得提一提裙角,免得布料勾住突出的木刺。船上空间向来不讲情面,能塞进一只脚,便不肯多让半寸。

灯会晃。

船每摇一下,灯就跟着摆一下,光在舱壁上来回刷,像有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大笔,在墙上涂了又擦、擦了又涂。

那片光偶尔爬过门框,照出木纹里一道道细细的裂痕,又很快退开。她抬手护了护自己提着的小灯,灯焰便缩成一粒金色的豆子,等船身稍稍平稳,又慢慢舒展回来。

她就是在这片晃动的光里,第一次路过那扇门。
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指宽的缝透气。缝里传出来的声音很细,很匀:沙,沙,沙,是笔尖在纸上走。

她鼻尖微微发酸,喉头却慢慢松开,像雨日里摊开一册旧书,纸页吸过潮气后留在指间的味道;那是潮纸墨香。

她脚步没停,走了过去。

走过门口时,她把提灯的手往外挪了挪,免得灯影扫进去。那一点缝里的光仍在纸面上静静伏着,她将视线收回,鞋底踏过接缝处,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吱。

“路过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“本宝知道。”小馥说。

她沿着走道走到拐角,才把肩膀放松。小馥平日只要听见她在心里说了半句,就爱猜着把剩下半句接上,今夜却难得不拆穿她。这种沉默使她更像一个正在被记录的人。

***

第二次,是她从舱口那边提着一盏小灯回来的时候。

小灯的铜座还留着一点温度,她换手提了片刻,灯影便在她袖口上颤了两颤。舱外有人把一只木碗放回架上,碗沿碰出短短一声,她等那声音散了,才转进走道。

这回她走得更慢了一点,眼睛故意朝别的方向看,好像舱壁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。

那几道木纹不过是深浅不一的褐色,她却盯得认真,仿佛一眼看去就能替船匠辨出哪一道是老木、哪一道是新补。她甚至放慢了眨眼的次数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名对船板学问忽然生出兴致的人。

笔声停了半息,又响起来。

“第二次。”小馥说。

“我在巡查。”

“巡查什么?”

她认真地想了想。

走道窄小,前后一眼能望到底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地方藏。她若回答“巡查”两字,听起来就像把一只空碗端来端去,再说自己正在检查饭菜。

“通风。”

“本宝记录:您又巡到了同一扇门。至于通风,还得另查。”

她没理它,提着灯走到走道尽头,转个身,又走回来。

小馥没有追问,只在她心里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:“若您继续巡查,本宝建议顺便巡查一下,为何巡查路线总是经过同一处。”

她的脚尖差点踢上地板一处翘起来的木片,硬生生把那一下收住。灯火一晃,墙上那团影子也跟着歪了歪,倒像替她心虚地鞠了一躬。

第三次。

这一次,她走到门缝前,脚底下迟疑了一下。

缝里能看见一小块几面,几上摊着一张纸,纸的边角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,念儿的侧影坐在灯下,发髻松松的,一支笔拿在手里,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,没有落下去。

那一小片光正落在念儿的手背上,照出她握笔时微微泛白的指节。她把提灯的手放低了一些,视线却被那支迟迟没有落下的笔牵住,往前多停了半瞬。

纸上的字,她看见了前两行。

“香母之试第一题”

底下是一行很小的字,被划掉了,划得很用力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。

那一道墨痕沉沉压在纸上,末端还拖出一小截。她的目光落在那里,指腹不自觉地在掌心蹭了一下,像是自己握着的也不是空手,而是一枝正等着修改的笔。
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她忽然很想进去,很想问一句“写到哪里了,要不要一起想”。她连被划去的字都看不清,却已先替自己找好了帮忙的理由。

念儿的笔尖仍停在纸面上,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光在灯下闪了一下。她知道,只要推开门,屋里的人就会抬头;她也知道,自己不能因为念儿停了笔,就认定她需要有人替她往下写。

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,转身走了。

走出两步,她把手指逐根收拢,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。这种克制比一路走过去更费力,偏偏不能让人看出来她正在努力。

“我差点伸手,又收回来了。”她在心里招认。

“第三次。”小馥说。

“你还在数?”

“本宝听您替这条路解释三次了。”

她没有回头,肩背却微微紧了一下,像听见自己把门关在了心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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