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香院开院后的第十天,晚上,下了一场细雨。
雨下得不大,却足够把院里白日留下的脚印一个个洗淡。檐角挂着水珠,偶尔坠下来,打在石阶上,声音细得像谁在远处弹了一下指甲。
后楼的窗子半开着,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落在窗台上,积成一层薄薄的水光。案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旁摊着一本新订的册子,封面上,顾泽用他那手越写越像样的字,写了四个大字:《知香院簿》。
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响,火苗便伏低了些,映得册页边缘一明一暗。她鼻尖微微一紧,喉咙里泛起一点干意。那股气息像灶边熬到微暖的油,贴着鼻尖停了一会儿,末了才辨出是灯油香。
这是院里的第一本学徒名簿。
赵馥灵坐在案后,一手支着额角,一手握着笔,已经对着同一行字,看了半盏茶的工夫。
她的手腕压在案沿,袖口蹭上一点墨,指尖也沾了淡淡一层黑。窗外的雨一声声落着,纸上那几个字却牢牢守在原处,既不肯自己补全,也不肯替她分担半分。
那一行是:收,进院学徒,十一人。
她在“十一人”后面,要补一句“其中六人,此前学过辨香”。
可是补了又涂,涂了又补,纸上黑了一小块,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麻雀。
“建议您,”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开口,“先睡。”
她指尖一顿,笔尖在纸上留下短短一道墨痕。
“还没写完。”
“写完也不会更好看。”
“你不是说,帐目要清楚?”
“清楚是清楚,”小馥说,“这一行,您已经涂了第四遍。墨会透到下一页,馥兰小姐明早翻到,会先数您浪费了几张纸。”
她手一顿,低头看了看,果然,那一块黑,已经透了过去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涂了四遍?”
“听的。”小馥说,“您每涂一遍,都小声说一次‘重来’。笔尖落下去的声音,一遍比一遍重。第四遍,您在咬牙。”
她放下笔,笑出声,先把十一人的名字与那句补注誊到新页,核了一遍,才把那张废页轻轻撕下来,折成小小的方块,塞进袖里。
纸页离开册子时,发出一声轻脆的裂响。她把手往袖中藏了藏,神色端正得仿佛收起的是一封密信,不是一只墨迹斑斑的麻雀。
馥兰若问起,就说,被猫叼走了。
碗仔被宁师叫了几回阿黄,竟也应了,大家便跟着这样叫。阿黄这时候不在,倒也省了牠辩白。
***
她吹熄了案头的灯,只留窗边一盏小小的豆灯。
灯火低低地亮着,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墙上。雨丝穿过半开的窗,偶尔落到她手背,她便把手往里收一寸,没多久,又探出去接雨。
这一夜,她已经卸了妆,素着脸,眼尾干干净净,没有一笔颜色。身上是一件月白的软绸中衣,外头披了件靛蓝的薄披帛,是柳氏去年冬天寄来的,边角被她洗得有点发软。
披帛搭在肩上,随着她转身,落下一道柔和的褶。她抬手拂了拂,指腹擦过那一小段熟悉的布边,动作放得很慢。
发已经放下来,披在肩上,还带一点未干的潮气。
她踱到窗前,伸手,接了一捧雨。
凉的,细细的,带着一点泥土被打湿以后,那种老老实实的香。
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落在窗台,聚成一颗亮亮的小珠。她低头看了片刻,将手指收拢,掌心里只剩一点凉意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屋里,轻轻碰了一下墙,又落回来。那盏豆灯把光照得很小,案上的册子有一角被照亮,空白处像在等她明日再去为难它。
“今天,院里好吵。”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今天您同在的这些时候,我记录到,念儿喊了四十一次‘姐姐’,顾泽打了十九个喷嚏,苏木问了宁师三十次‘这个能不能吃’,其中两次,是对着退火冷透、刚收上案的玻璃。”
她闭了闭眼,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苏木凑近长案、一本正经打量的模样。那孩子对能入口的东西有一种不肯轻易放弃的信念,连石头都似乎值得再确认一遍。
“他吃了?”
“刚伸脖子,就被拦住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宁师的原话是:‘那是瓶子,不是糖。舌头收好。’”
她忍不住把手背抵在唇上。这句话她几乎能听出宁师的语气,平平的,冷冷的,却足以让旁边的人立刻把舌头安分地收回去。
“还有顾泽,”小馥补了一句,“他问馥兰小姐,簿子封面能不能再加一行小字:首席敬题。馥兰小姐说可以,字费一百文。”
她望着灯火,嘴角已经有了笑意。
“他给了?”
“他说,要先去找苏木借。”
“借钱的人找差点舔玻璃的人,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院里的帐果然要记清楚。”
她靠在窗框上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笑完了,院子里,只剩雨声。
雨落在瓦上,落在竹篱上,落在刚种下去的野栀子上,一滴一滴,不急不缓。
水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