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海第四天,赵馥兰在货舱里转了大半个下午,边走边数碗。数到第三千一百零七只,放弃了。
她是被杂事梁叔领下去的,他提着有罩的油灯,腰间还有一串丁当作响的钥匙。
船腹里的梯子窄而陡,木阶受潮后泛着一层暗色。赵馥兰一手提裙,一手扶着梯侧,灯影在墙上晃成一团,梁叔走在前头,钥匙声一路跟着,仿佛他身上拴着一群急着赶路的小铜铃。
梁叔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脸圆,手短,腰里别着一串钥匙,走起路来丁当作响,像一只会走路的门铃。他管着船上所有的货、粮、水、柴,每一样东西的位置,都记在他那颗圆圆的脑袋里。
他腰带上还挂着一本薄薄的簿子,纸角被手指磨得发亮,偶尔伸手按一按,像怕货物从簿子里自己跑掉。
“王妃的人,要看货?”他一边开舱门,一边问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,”赵馥兰面无表情,“这艘船,究竟载了什么。”
“那您可有得看了。”
梁叔抽出一把钥匙,先插错了一回,又若无其事地换另一把。赵馥兰看着那一大串钥匙,心想若是换她来开,恐怕碗还没看见,先把自己锁在外头了。
舱门一开,一股又湿又凉的气息涌上来。
那股潮冷粘贴手背,她指尖微微缩了一下。它像梅雨天收得太晚的衣裳,沉沉地黏在皮肤上,这才是货舱里的湿气。
赵馥灵跟在后面,扶着梯侧往下走。梁叔先进门,将罩灯挂在离稻草有一段距离的木钩上。
“留神脚下。”梁叔提醒她,“木板有些地方滑。”
他说完便跨了进去,走得熟门熟路,脚底连一下迟疑也没有。赵馥兰跟在后头,将每一处光照得到的地方都看了一眼,心里默默记住路径。若真要在这里找东西,光靠梁叔那颗圆脑袋显然不够,还得先让自己认得出哪一堵墙是哪一堵墙。
灯光照进去,她愣住了。
货舱,大得像一座仓库,头顶是低低的横梁,脚下是湿滑的木板,四壁堆满了东西。
她原先以为,船上最费地方的会是粮食和水,眼下才知道,自己对船的想像还是太节省了些。
不是箱子,不是麻袋,是碗。
青白色的瓷碗,一只套一只,一叠套一叠,分叠嵌在牢牢固定的木格里,远看像一堵一堵整齐的墙。每一叠,大约二十只,碗口朝上,碗底朝下,大小相套,中间垫着一层薄薄的稻草,稻草的梗露出来,像一圈毛茸茸的小睫毛。
梁叔将罩灯转向一旁,光从瓷面上滑过去,青白的颜色便一层一层亮起来。那些碗离得极近,却又各自完整,恰好收住灯影,让一小片光留在碗沿上。
墙与墙之间,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,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梁叔先侧过身去,肚子仍旧稳稳当当地过了。他回头见赵馥兰看着那条缝,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腰:“姑娘放心,您比我窄些。”
赵馥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,决定不跟他计较。这不是宽窄的问题,是她不想在一条由碗筑成的巷子里,成为第一个被记入船簿的碗。
她抬头往上看。
木格上方垫着草束,再由横木与绳索固定,没有让最上一只碗硬抵船梁。碗口的边缘,在灯光下,连成一圈一圈细细的月牙,层层叠叠,像一座用光堆起来的小山。
“一只套一只,”赵馥灵轻声说,“连缝里也垫了草。”
“王妃说什么?”梁叔回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只是在想,为什么要套得这么紧。”
“怕晃。”梁叔指着木格与垫草,“碗得相套,却不能让瓷沿硬磕。草垫隔开,再用木格、横木与绳索束稳,免得整叠滑出去。海上再颠,也得让它们有地方卸一卸劲。”
他比得认真,手掌一合,仿佛眼前这堵碗墙当真听得懂命令。赵馥兰望着那一圈圈碗沿,觉得梁叔说的这套稳法,大约也是船上人人都希望听见的好话。
“那碗的底下呢?”
“底下是砂。”梁叔拍了拍脚下,“最底下一层,铺的是干砂,砂上是稻草,稻草上才是碗。”
“这样就不怕一路颠簸了?”赵馥兰问。
“怕还是怕的。”梁叔说,“只是怕得有章法些。”
这话倒像是他管货多年的心得。赵馥兰看他一眼,梁叔已经抬手指向下一堵墙,神情很是满意,仿佛连怕都能按着次序堆好。
赵馥兰在旁边,低着头,嘴唇轻轻动着,在数。
“一,二,三,四……”
她用指尖在册子边缘轻轻点着,每一叠过去,便添一个数。数到后来,眼前的碗沿仿佛也跟着她的指尖起伏,梁叔的钥匙声则像一个不请自来的伴奏,时不时丁当一声,替她把数目敲得格外清楚。
“姑娘,”梁叔笑,“您数得过来吗?”
“三千一百零七。”赵馥兰头也不抬,“能数到的这几排,再对梁叔的货簿,到这一堵墙为止。套在里头的,我没拆开逐只验。”
梁叔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看她的册子,又看看那堵碗墙,最后伸出短短的手指,往更深处一指。
“还有十七堵。”
赵馥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