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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4、圆里一横(第1/4页)

洞房设在王府后院最深的一间屋子里,要穿过三道门,才走得到。

一路上,喜乐声渐渐被门扇隔在身后,红灯笼的光也一盏比一盏暗。赵馥灵由喜娘扶着往里走,手指轻轻拢住裙侧,每走一步,头上的珠玉便跟着细响,像有一群极小的乐师趁她看不见,正在耳边排练。

屋子不大,四面挂着红帐,床头摆着一对描金的龙凤烛,窗下一张小几,几上放着合卺的两只玉杯,杯口系着红绳。窗是雕花的,两扇,半开着,窗外一株老海棠,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落下几瓣,贴在窗台上。

床褥铺得平整,帐角垂着金线,连地上也特意洒了些花瓣。这份周全里有一种无声的郑重,仿佛只要坐错一寸,连喜气都会被她弄皱。

她坐在床沿,盖头仍在。

盖头里的红色透着烛光,眼前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晚霞。她把背挺得笔直,裙裾沉沉地堆在膝上,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长,唯恐一口气吹歪了这场婚事。

外头的喧哗已经退成了远处的一片模糊的潮声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烛芯上细细的火声,和自己头上九支花钗,一动就轻轻相碰的丁当。

那丁当声细而清,偶尔一响,便提醒她这身行头仍在头上,并且没有因为她坐得端庄,就自动生出怜香惜玉之心。

门被推开,又被轻轻关上。

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,像是也知道今夜不宜喧闹,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
脚步声停在她面前。

她辨认着那人的步子,沉稳,间隔相同,走到近处时便停住,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
一杆秤,从盖头下缘探进来。

秤杆很稳,也很慢,慢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。

那呼吸收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赵馥灵垂下眼,视线里先出现一段金漆,再是秤杆尖端,停在她眼前,等着她把这一刻交给它。

盖头被挑起。

红色一寸一寸退去,光亮涌进来。

她抬起眼。

郑君珩站在她面前,手里握着那杆金漆的秤,一身绯红的喜服,襟口绣着云纹,平日那支墨玉簪换成了赤金的冠,眉尾那道浅疤,在烛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他今日的冠服整整齐齐,唯独握着秤杆的手背绷得有些紧。这一身繁复的喜服穿在他身上,倒把平日那点清冷也罩进了红色里。

他看着她,视线从她眉心的金箔花钿,移到眼角那一抹淡淡的桃色,在那里停了一息,像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远,终于看见了灯。

他的手,在抖。

秤杆尖,有一点点轻轻的、止不住的颤。

赵馥灵看着,没有说话,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。

她本来还想替他找个体面的理由,瞧见那秤尖又抖了一下,便决定先替自己省些力气。

“你紧张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秤在抖。”

“风吹的。”

“窗是半开的,”她指了指,“风在那边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秤,又抬头看了看窗,沉默了一息,把秤放在小几上,说了一句与此刻毫不相干的话:

“三支。”

“三支。”她点头。

屋里的气氛,一下子变了。

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方才那点关于风的辩解,像被这三个字轻轻推到一旁,却没有真正离开屋子,仍在两人中间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
***

三支烛,是在子时前后,被翠微悄悄送进洞房的。

她进门时步子放得极轻,手臂托着烛台,脸上仍是平日那副没有波澜的神色。三支烛在她手上稳得很,倒像她是专程来替烛火送嫁的。

按大晟的礼,喜堂门口那三支主烛不能熄,要由新娘的人亲手抬进洞房,伴新人一夜。偏偏就是堂后最后没来得及换掉的那三支,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,风来的那一边。满堂宾客看着,翠微换不得,只能照礼抬进来,进门时低低说了一句:“小姐,三支。”

她说完,把烛台放下,手指在台沿停了停,确认没有一点歪斜,才退到旁边。

若有人问起,翠微大约会说,烛台放正是她的本分。至于那三支烛能不能乖乖燃完,便是烛自己的本分。

三支红烛,插在一座小小的铜烛台上,摆在小几中央,烛火稳稳地亮着。

翠微报的那三支,就在眼前。

数目对上了,是否真有问题,仍得查。

她的目光落在那三点火上,指尖在裙侧停住。她先前一直放在心里的数目,此刻便有了形状,整整齐齐立在铜台上。

它们的火焰亮得直,色泽也冷些。她没有只凭这个下结论,仍隔着一段距离,辨了辨吹到鼻端的气息。

那段熟悉的燃烛气,依然缺着。

空。

整整齐齐的三个洞。

她没有去碰烛身,只把手停在烛台旁,隔着一小段距离,像是怕一个不慎,连眼前这点安静也会被她惊散。

“这三支,不能留在屋里烧。”她轻声说,“和堂里是同一批,得防着。”

郑君珩走到她身边:“灭了?”

“熄掉,原烛也仍是证据。”她说,“但我还想看它燃下去会怎样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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