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吸气很短,后头却有几个人跟着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。茶摊上,顾泽手边的小册子被风掀起一页,他赶紧用掌心压住,指尖蹭上了一点墨,便默默在袖口上蹭了蹭。
“他想省些成本,把量加了三倍。”颜知微闭了闭眼,“老朽接到消息,连夜赶来,路上不敢停。”
他再次转向身后的学徒:
“把锅里的汤,全部倒掉。”
学徒们面面相觑。
站在最靠近锅边的学徒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双手垂在身侧,袖口还沾着几点水,像是不敢先动,也不敢问第二遍。
“倒。”
几个人抬起大锅,哗啦一声,三锅汤顺着石板路的沟,流进了阴沟。淡琥珀色的水,从人群的脚边流过。
锅底磕在石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接着是水流冲过石缝的细声。人群向两边让开一点,几双鞋尖被溅上水珠,沾湿的布面颜色深了一圈。
没有一个人,闻到任何味道。
“从今日起,”颜知微转过身,向着所有人,“善堂分号关门。凡是喝过汤的乡亲,不论喝了几天,老朽请了京里最好的郎中,在后头排了十间屋,一个一个替你们看。看好为止。”
“十间屋”几个字落下后,人群又动了一下。有人把身边的孩子往自己身侧带了带,有人回头望向善堂后头的方向,像在心里盘算那道门该从哪里进。几名学徒低着头,肩膀依旧绷着,像要把眼前的一切都一并扛在身上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用红绳串好的铜钱,举高。用的是右手。她这才留意到,他连作揖时,左手也藏在右手的袖底下。
红绳系得结实,铜钱在日光下碰出几声清脆的响。他举到肩头上方,让前排的人看清,那些圆孔间穿过的红线有些旧,颜色却还鲜明。
“这七天,你们耽误了生意,耽误了营生,”他慢慢地说,“每人一贯,老朽先赔,不够,再补。”
人群静了一息。
那串铜钱还在他手里,红绳被握得微微陷进掌心。人们看着他,有人看那串钱,有人看他的脸,许多双手停在半空,仿佛一时不知该接住哪一样。
然后,有人出声了。
是那个拄拐杖的老太太,颤巍巍地,扶着孙女的手,往前走了两步:
“颜大善人……你这是做什么……你又没有错……”
她的拐杖先落在石板上,敲出两声不齐的脆响。身旁的孙女把她的手臂托得更稳,脚步也放得很慢,走到人群前头才停下。
“老朽有错。”颜知微扶住她,“用人不察,就是老朽的错。”
老太太的手在他腕上停了停,粗糙的指尖抓着他的衣袖,像是想再劝一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、你是好人哪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
人群里的哭声连成了一片。有人喊:“颜善人,我们不怪你!”有人喊:“是姓萧的坏!”有人跪下去,被他一把扶起来。
颜知微扶人时总先托住手臂,动作不急,腰也随之俯下去。有人伸来的手掌满是老茧,有人袖口破了一小道,他都像没看见。学徒从门边的钱箱里逐串取出铜钱,送到他右手边;他接过来,一贯一贯递出去。
赵馥灵站在茶摊边,没有出声。
粗茶的热气早已散尽,碗沿留着几点茶渍。赵馥灵将手收回斗篷袖中,指尖碰到腕上的衣料,才察觉晨间的寒意已经透进袖口。她抬眼时,巷子里的每一张脸都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,只有人心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。
***
茶摊上有片枯叶卡在木桌缝里,风一吹,叶尖就轻轻颤一下。赵馥灵把视线从那片叶子挪开,收住纷乱的心思,周遭的人声便成了远近不一的潮水。
她闭上眼睛,把鼻子对准那个人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裹着他身上的味道,一层一层,飘进她的鼻腔。
鼻腔先收紧了一下,喉头跟着微微发涩;那股气息贴近时,像雨后廊下那根晾了半日的旧木杖,潮意退了,沉沉的木气还留在表面。
没药。
苦,涩,带着树脂气,是跌打铺子里永远有的味道。
艾,干燥的,晒过太阳的。
当归,辛甜,像一锅熬到火候的汤。
还有墨。
一点点松烟墨的清冷,混在药味里,若有若无。
干净。
不是那种洗得过分的干净,是一个人天天在药铺里、书案前、病人身边,被各种各样的味道浸透,自然而然散出来的、有温度的气。
人味很足。
她睁开眼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她在心里问。
她指尖在茶碗边缘停着,没有碰到碗里的茶。巷口的风掀起她斗篷一角,又将布料轻轻按回腿侧。
脑子里,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。
“此人身上有四种味道。”小馥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只认得两种。另外两种,在转圈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是,”它补了一句,“听您形容完,我还是觉得他是好人。”
赵馥灵眨了一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