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三,天刚亮,将军府的正门就大开了。
天色还带着一层淡青,门上的铜环被仆役擦得发亮,门扇敞开后,晨风便沿着门缝溜进府里,把红毡边角掀起一点,又被守门的人赶紧压住。几个丫鬟捧着茶盏从廊下穿过,步子放得极轻,连衣角都像怕惊动了今日的吉时。
石阶下铺了一条红毡,从大门一路铺进正堂。堂前摆着香案,案上一只铜炉,三炷檀香,青烟笔直地往上走,正堂里一丝风也没有。
香案旁的供果排得端端正正,林檎圆得像被人拿尺子量过。负责摆果子的婆子退到一旁,仍不放心,悄悄用袖口擦了一下盘沿。赵馥灵看见了,心想这府里今日最不怕出差错的,大概就是那几颗林檎。
赵馥灵闻了一下。
她鼻尖微微一动,肩头先松了一线,胸口那点绷紧也跟着散开。那股气息像新晒过的衣裳,在冷天里捧到手边,还留着一点暖;这才是她熟悉的檀香。
官家的檀,规规矩矩,烧得很老实,连烟都不敢乱飘。
她跪在第二排。
红毡底下的石板还留着夜里的寒意,隔着裙料往膝头渗。前排有人悄悄换了下姿势,珠玉轻碰,声音短得像一声忍住的叹息。她把手掌平放在腿上,指尖贴着衣料,摸到袖口绣线细细的起伏,便照着那点规整,把呼吸也一并收得安稳。
身上是柳氏昨夜派人送来的衣裳。藕荷色的大袖衫,袖口一圈银线绣的缠枝,里头是月白的齐胸长裙,肩上搭一条银泥披帛,薄得像一层雾。发髻是柳氏亲手挽的,正中一枚珍珠华胜,两边各一支小小的银钿,耳垂一对米珠耳珰,一跪下去,就在颈边碰出一点轻轻的声音。
衣裳的每一处都妥帖得很,唯独披帛滑得像有自己的主意。她才跪稳,肩头那层薄纱就往外移了半寸。赵馥灵用余光瞥见柳氏的手指略略一抬,便把肩膀安安分分地收住,披帛也不再乱跑。
眼角那一抹淡桃色,也是柳氏点的。
“不许擦。”柳氏昨夜说,“你明天要被很多人看。”
那时柳氏说得像是在交代一桩军务,连她额角的一缕碎发都没有放过。赵馥灵乖乖应下,心里却想,若真有人盯着她看上一整日,那人多半不是眼力好,就是缺少一点正经事做。
腰间的靛蓝旧香囊没换。柳氏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替她把丝绦理顺了。
那个结打得紧,却没有勒住香囊本身。她指腹碰了一下布面,熟悉的旧痕留在那里,跟今日一身新衣放在一起,倒像是替她提醒:再大的场合,也不必把自己全换成另一个人。
袖子里有两张纸。
纸的边角贴着腕骨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动了一下。她没有去摸,只把手指略微蜷起,让那点薄薄的重量安安静静留在袖中。
昨天傍晚从驿站送来的。她今晨又把它们收进袖中,纸角贴着手腕,渐渐沾上了体温。
***
赵馥兰跪在她左边。
两人隔着一段恰好容得下裙摆的距离,赵馥兰的膝盖跪得笔直,背也挺得端正,只有她耳边那几支新添的金钗,随着呼吸晃出一点细碎的光。
石榴红的齐胸襦裙,金线缠枝莲,头上的钗比昨天又多了两支。她的头一动不动,嘴巴也一动不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你袖子里藏了什么?鼓鼓的。”
赵馥兰没看她,只把唇角压成一条线,仿佛正在诚心听旨。若不是那句话从牙缝里钻出来,旁人还真会以为她满心只剩恭敬。
“帐。”
赵馥兰眼皮微微一跳。她把妹妹那个“帐”字在心里翻了翻,像是打算逐层盘问。
“什么帐?”
赵馥灵也没有转头,只用指尖按住袖口,免得里头的纸被她跪姿带得露出一角。
“你不会想看的帐。”
赵馥兰沉默了一息,声音压得更低:
“……是不是欠我的?”
赵馥灵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把那一下抖动收得很快,低头时正好有一缕发丝落到肩前,替她掩住了嘴角。赵馥兰仍端端正正地跪着,只有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,仿佛已经在心里翻开帐簿,准备把利息也算进去。
再往前,是柳氏。深紫的织金大袖衫,发上一整套金累丝的头面,脊背挺得像一根旗杆。老夫人坐在侧面的圈椅里,赭色褙子,手里的沉香佛珠撚得很慢。
柳氏的衣袖宽大,金线在晨光里随着她手腕的细微动作闪了一下。老夫人的佛珠一颗接一颗转过指腹,木珠相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却把堂里每一分空隙都填得妥妥当当。
最前面,是赵维。
赵维坐在堂前时,总像有一队人马等着他发令。今日他跪着,身旁的朝服衣摆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,偏偏那张脸比平日更严肃,像是正和膝下那块红毡谈判。
铁灰的朝服穿得笔直,肩膀绷得像一块门板。这个人在边关对着三军跪过天地,今天跪在自家的红毡上,却跪得比谁都僵。
他的膝盖响了一声。
咔。
整座正堂的人都听见了。
一名捧茶的小丫鬟手腕一颤,茶盏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细的波纹。她赶紧把托盘端稳,